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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生平 』——永恒的星座——回眸严凤英仙逝三十载<1>(朱志恒)
 

永恒的星座
——回眸严凤英仙逝三十载(上)
□ 朱志恒

圣洁

    你曾在昨天倒下,倒下的还有昨天的历史;而今你又重新站起,站起的却是梨园的光彩、女性的纯洁!

    你早就歌吟:“人间更比天上好。”即便只剩下一缕魂魄,也不艳羡九天宫阙飘渺的繁华,选一块生你养你的热土,依旧亭亭玉立。

    也许春风要为你叹息,叹息春青的短暂,叹息命运的多舛。然而,最终哭泣的是罪恶,毕竟不是你。他们可以摧残、杀害一位触犯了“天规”的“七仙女”,却永远夺不走你人人赞誉的清正气质!夺不走你温柔的笑,夺不走你那空前绝唱,凤鸣莺啼。

你是一尊不朽的歌咏者的塑像、一座辉煌的黄梅丰碑、永远矗立在人民的心上!

——引自作家白榕先生发表于《安徽日报》的散文诗

 

  严凤英(1930年4月13日—1968年4月8日)是安徽桐城人,中国戏剧表演艺术家,黄梅戏一代名伶。她12岁起学艺,15岁登台崭露头角,20岁即蜚声海内外,38岁不幸去世。

  严凤英一生中主演了几十部大小剧目的黄梅戏,其中《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夫妻观灯》等被拍成电影。六十年代,严凤英荣获国务院文化部颁发的金质奖章,1989年获首届中国“金唱片”奖。

 

  七仙女、冯素珍、织女这一系列栩栩如生、艺术魅力无穷的人物形象,随着《天仙配》、《女驸马》、《牛郎织女》的广为传播,人们记住了黄梅戏,更是记住了严凤英,这位一代梨园名伶。虽说今天她离开人间已整整三十年了,三十年春秋冬夏周而复始,三十年花开花落岁月了无痕,照片旧了,纸张黄了,可人们对她存留于心底的记忆却崭新如昔。

 

  架上累累悬瓜果,

  风吹稻海荡金波。

  夜静犹闻人笑语,

  到底人间欢乐多。

         ——《牛郎织女》中织女唱段

 

  10年前,我曾看过严凤英写给造反派的遗书,那是用铅笔写在一张白纸上的,内容是:“红卫兵小将们,黄梅戏剧团的阶级斗争是复杂的,人言可畏!我生是共产党的人,死是共产党的鬼,我永远忠于共产党,忠于毛主席!毛主席万岁!万岁!万万岁!严凤英1968年4月7日。”这一纸遗书我过目难忘,也使我感慨颇多,“人言可畏”,历史何以会如此惊人相似,这是旧社会一代艺术家阮玲玉被逼死前留下的一句惊世之语,而在灭绝人性的十年浩劫中,一代名伶严凤英告别人间前发出的愤怒的呐喊,竟然也是同样的话语。

  我带着一个晚辈对严凤英这位大艺术家,这位我们安徽人引以为豪的人物的满心崇敬,沿着严凤英当年的人生足迹,开始了我长达一个月的寻觅之旅。于是尘封已久的往事被一页页翻开……

 ———作者手记     1998年3月

 

观众眼中的“仙女”

  在今年的2月17日王冠亚老先生收到了一位记错严凤英去世日期的观众来信。写信人是合肥无线电技工学校的退休干部王泉芳,信中他这样写道:“王冠亚同志:我是一个普普通通喜爱黄梅戏的观众,既没有和严凤英问志见过面,也是您见面不相识的同志。我是情系黄梅戏,喜爱严凤英的,对她的不幸谢世,我曾流过泪。

  值此黄梅戏的一代宗师严凤英仙游30周年即将到来之际(68年3月18日),我写了一篇小文《天上人间》,以示我缅怀之情,喜爱黄梅戏和严凤英的心。恕我直言,严凤英不好怎么会死,不死又怎么会好啊!记不得哪位前人曾经对晴雯之死说过类似的话。”

  现将王泉芳《天上人间》摘录如下:

  “从广播电台播放的严凤英唱的《打猪草》、《夫妻观灯》,听着听着,一下子被她优美的唱腔吸引住了。那时我在农村工作,看到严凤英的演出并非易事。1959年国庆节,真是欣喜,有幸在合肥江淮大戏院看到严凤英演出的《女驸马》。她将冯素珍这个古代女子的艺术形象表演的淋漓尽致,维妙维肖,娓娓动人,达到炉火纯青的艺术境界。真是百“听”不如一见,令我拍案叫绝,叹为观止。

  可是,天有不测风云,正值严凤英艺术才华鼎盛时期,十年浩劫,厄运降临,惨遭罹难,含悲忍汇回到“天宫”。噩耗传来,我这个喜爱严凤英的普通观众,黯然泪下,发自内心悲泣:

  “第一次竟成最后,从此再也看不到严凤英演黄梅戏了。”

  扶今忆昔,感慨万千。

  一曲曲黄梅小调,严凤英沤心沥血,历尽艰辛,一跃为全国五大剧种之一,倍受国人赞誉,怎能叫观众不怀念严凤英?

  大地和人民的乳汁哺育着严凤英的诚实艺术。一声声“大姐常说人间好”,一声声“天上人间心一条”。她不是在唱“戏”,而是在向观众歌颂人间真善美,怎能叫观众不怀念严凤英?

  严凤英回“天宫”3O个春秋了。物质可以泯灭,精神却永远不朽。人间,她的音容宛在,鲜活地永驻观众目帘,永绕观众耳际。

  观众心中有杆秤,严凤英就是秤杆上的星;星离不开秤,秤离不开星。天上人间,“星”心相印。观众永远怀念这颗亮晶晶的‘星’。”

  王泉芳从 1959年首次见到严凤英至今一晃近四十年了,四十年来他几乎搜集了购买市场上所有严凤英唱腔的音带,每次听起来依然令他激动、入迷,可谓百听不厌。

  就在这次采访中经历的许多桩事中,有一件事让我意外。那是我在合肥一家照相馆里与一位相熟的老板商议翻拍照片的事,当我把照片交到他手中,他一看便说:“是严凤英啊!”在一张张翻看中,我听他无意间说了句:“这一张是我师傅拍的。”就他的一句话,使我经过一番周折后,见到了那位老板的师傅,今年已是82岁高龄的齐艺芳老先生,仔细端详我带去的几张老照片,他指认出一张严凤英的照片是他拍的,这位鬓发斑白瘦弱老人说起严凤英精神头十足:“五、六十年代我和严凤英见面多半是在拍集体照的场合中,《天仙配》第一次在合肥公演我就看过,她演七仙女嘛!那也是我第一次看黄梅戏,觉得蛮好看的,这么多年很难忘。我给严凤英单独拍照只有一次,那是60年代的一个春节期间,她到我的“艺芳”照相馆拍照,我很高兴为她拍照,她也很有兴趣同我合作,拍摄过程中她跟我配合的很好,照相很自然,那次拍了六、七张,拍完后严凤英跟我商议说,她第二天没有时间来拿,问我能不能找人送去。第二天我就把样片送到她家,她看了我拍的几张照片很满意。现在回想起来齐老先生别有一番感触在心头:“她这个人很有才华,做为观众我偶尔还会想到她,有时电视上放她演的电影,我还会跟家人讲起她,总觉得太可惜了……”

  观众喜爱严凤英全在情理之中尚可理解,可由此引发出的人问奇遇,便让人惊奇不已了。 1987年安徽省黄梅戏剧团到四川演出,有一位女观众骑着自行车带了很多水果来看望演职员们,她一见到大家就说:“我非常喜爱黄梅戏,喜爱严凤英,两年前我瘫痪在床不能动,是严凤英让我又站了起来。”这位女观众的话把在场的人全说愣了。她含着泪诉说了自己特殊的生活经历,五十年代她还是活泼少女时,就因为《天仙配》而迷上了严凤英,光电影就看了几十遍每个情节一招一式她都烂熟于心,在家学唱给哥哥听。后来她下放到四川某县,并在那认识一位老实忠厚的农村男青年,就象七仙女找董永一样嫁到了他家,为了这个她被打出家门,同家庭关系破裂了。对此她并不在意,只要能象七仙女与董永那样生活就是最大的幸福,《天仙配》的唱段成了她劳动之余的主旋律,即使在文革中她也照唱不误。哪晓得文革后有一天听说严凤英死了,她简直不敢相信。因这一沉重打击她突然瘫痪了,随后中西医四方治疗都不行。这时有人对她说:“你患了一种思念病,你思念的人在千里之外是个唱戏的,而且是个女的。你要信的话,从明天开始大量烧纸并大声呼唤你思念的人名字。”女观众与丈夫将信将疑地按照那人说的去做了,从早到晚她在床上大声疾呼:“严凤英啊我那么迷你,那么喜欢你,向你学七仙女。我一直没把你忘记,可你不能害我不能走路啊!”刚过两天谁也没想到的奇迹出现了,她竟能下地走路了。

  听了这个故事剧团的同志们真不知该不该相信,故事很奇特,但她对严凤英的情感却是非常朴实而又真挚的,她之所以来找剧团的同志,就想打听严凤英的墓在何方?第二天她又带了许多水果来了,并一再表示非常愿意为严凤英修墓花钱表心意。

   在很多观众的心目中,严凤英就是黄梅戏,黄梅戏就是严凤英。

弟子眼中的师傅

  有人说知徒莫如师,而知师又莫如徒。“三八”节前夕,在安庆集贤路安庆市黄梅戏剧院大院内的宿舍楼里,我见到了严凤英的大弟子、原安庆市黄梅戏剧院副院长田玉莲,她如今已当上外婆,有两个外孙女。

  忆往事田玉莲心情很复杂。1951年,13岁的田玉莲经人介绍在安庆西门外大官亭严凤英的老宅院内拜她为师学艺,那年严凤英也仅21岁。第一次见到严凤英时,她正抽着烟与人打麻将,牙齿看上去挺黄的。后来接触久了才发现严凤英是个非常争强好胜的人,即使是打麻将她都要与人一争高低,不愿轻易服输。田玉莲在严凤英家一呆就是3年,师徒俩吃住在一起。跟严凤英学戏时留给田玉莲的印象是她事业心强,对艺术很执著,她创立的严派唱腔之所以独特,是因为她集众家之所长,严凤英喜欢唱评剧、京剧、评弹、越剧、扬剧。特别爱唱京剧和评剧,她吸取这些剧种的优点来丰富黄梅戏的唱腔。她的屋里别的东西不多,最多的就是各种唱片,她一天到晚地唱着,排戏、演戏都很认真,严凤英演戏从来没觉得的累,那时她一天三台戏,有时两台戏晚上散了戏还要排戏,从来不叫一声苦,只要有戏她什么都能抛开。这点田玉莲那时每晚后半夜往剧场送夜宵时看的最清楚。严凤英在教戏上,她更多的是用自己学戏的经验和方法。严凤英学戏不象现在戏校教戏,而是自己时刻观察师傅的表演,戏班里叫“偷戏”。严凤英也是叫田玉莲多看自己的演出,让田玉莲自己去悟。因而严凤英的戏,田玉莲几乎都是在这种耳濡目染中学会的。1952年的一天晚上,严凤英突然“病”倒,一时间不能登台,戏班里的人都很焦急,那晚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情急之下大家要14岁田玉莲上,她连说自己没排过这出戏不行,怕砸了师傅的牌子。大家一再坚持劝她要救场如救火,田玉莲只好硬着头皮上了,她从头一直演到“十八相送”。而从“楼台会” 到“哭坟”,由突然又“好”了的严凤英接过去演完的。

  台下观众议论:“这孩子是谁呀?” “她是严凤英的徒弟。” “哎,这小孩不错。”那天晚上严凤英很高兴,她拍着田玉莲的头说:“挺好,挺好,我这徒弟没有白教,以后要好好学。” 在这“一病” 、“一好”之间,严凤英以自己特殊的方式把徒弟推上去,而不怕徒弟超过她,更不怕因此被别人抢了饭碗,这点也是严凤英戏德的体现。

  张萍是严凤英在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收的弟子。我在省黄梅戏剧院一幢写着大大的 “拆” 字的老楼里找到了张萍,这位老黄梅戏演员,在她条件简陋的家中若不是我耐心劝说,她还不愿提及往事,因为一想到过去就很容易伤感。

  1953年4月3日还不满15岁的张萍,作为省黄梅戏剧团的一批新生力量,从桐城被抽到安庆集中,也就是那一天第一次见到了严凤英。

  她俩一个为人热情、诚挚,一个幼稚、单纯,因此,她们相处得很投机。出发演出时,严凤英常要张萍和她睡一个房间,谈的没完没了。她对张萍无话不谈:谈她的身世,谈她的童年,谈她如何在祖母面前逗气。每当她谈起旧社会被地痞强暴侮辱的遭遇,总是痛心疾首,声泪俱下。严凤英曾对她说过旧社会在自己的脸上留下了难以抹去的伤疤;而谈到新社会党使她得以发挥才能时,又是那样满怀感激之情。

  “1954年,我们为参加华东区第一届戏曲会演而积极排练。一天,在排练《天仙配》之余,黄梅戏的老演员桂月娥、张胜英、陈凤凰等同志和凤英老师在一起,谈她们各自如何投师学艺如何收徒弟传艺的佳话。无意中谈到了我。凤英老师很认真地说‘小萍,我喜欢你的性格,我要收你为徒弟。’

  我当时只是幼稚的含羞微笑,不知如何表示桂月娥同志忙说:‘你这个孬妹儿呀,人家想找师傅还找不到。现在师傅想找你,你还不赶快趴下磕头啊!’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房间里顿时热闹非常。我高兴的真想跑过去磕头,可师傅一把拉住了我,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从此我就开始向她学戏了。1956年,全国戏曲界掀起了名师收徒的热潮,我也在党支部和领导的主持下,投纸立约,举行仪式,正式拜严凤英为师。”

  三年自然灾害时期,张萍身体不好,严凤英硬把张萍带到医院检查身体,发现她肝大。不由分说严凤英又将张萍拉到淮上酒家,为她加餐补充营养。在那段困难时期,严凤英经常以各种理由带张萍去加餐。

  严凤英演戏非常投入,而且投入方式还是很特别的,这是同行们有目共睹、交口称赞的。1959年她到庐江县汤池去演出,台上演《拉郎配》,下了台后就排《碧玉簪》,背台词,学唱腔。由于经常这样用嗓过度,喉结出血。但她还是吃药、打针后继续演出。有同事跟她开玩笑说:‘你有什么秘诀能记住那么多新老唱词、唱腔的?教教我们怎么样?’严凤英哈哈一笑说,我这人容易兴奋,尤其是演出回来睡不着,躺在床上默戏,我就是利用失眠的时间学戏。

  在张萍心中有一件永远不能忘怀的事。

  “1978年,组织上为凤英老师昭雪沉冤,召开追悼大会。那天。我和合肥市庐剧团的邱枫林同志相遇,我们在谈到凤英老师的为人时,她问我:‘你的生日九月份,对吗?’ 我暗暗一惊说:‘是呀,你怎么知道的?’‘我怎么不知道,我还知道你20岁生日是五八年呢!’

  我更吃惊了。因为我从来也没和同志们提过我的生日。后来,还是邱枫林同志告诉我:‘你16岁拜严凤英为师时,严凤英就把你的情况记下了。不仅记得是哪年生的,而且连月日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天下班,严老师拉着我说:‘今天是萍儿的生日,你陪我上街买件纪念品给她吧!’她挤出中午休息时间,把合肥几家百货公司跑遍了。九月的秋老虎,使她跑得浑身汗淋淋的,最后才买了一个她欣赏也合乎你脾味的金色的和平鸽小别针送给你了,是不是?’ “听了这话,我激动万分,泪珠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 张萍怎么也没想到在这件小礼物背后还有如此动人的故事,而且是在师傅去世10年之后才得知。

  严凤英的最后一个弟子,安庆市黄梅戏二团演员,安庆市政协委员王凤芝说起师傅也是满怀感激之情。

  “1962年安庆地委书记把我和另一个唱小生的男演员送到省黄梅戏剧团去拜师。这样我就成为了严凤英老师的学生,在近两个月的学习中,她一面教我演 ‘七仙女’,一面又带我们去上海等地看戏开拓视野。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师傅家里上的第一课。我坐在沙发上她拿糖果招待我,很快进入正题后师傅严肃地对我说:‘你现在既然是我的学生了,就要对你提出要求,要演好戏,就要做一个品艺兼优的好人,主角、配角都一样、都要演,红花还要绿叶扶持。作为艺人首先要注意到这点,我就曾在《春香传》里的一场演出中演过伴舞的群众演员。在江淮大戏院演出时,观众在台上找不到严凤英。就是演这个不起眼的普通少女,我同样认真负责把她演的逼真,又不抢别人的戏。即使有了成就也不应忘了组织的培养,同行的合作。’师傅的这番谆谆教诲我铭记在心终生难忘,我在自己大半辈子的艺术生涯中,都是按照她说的路子去走的。在那次学习的过程中,正赶上三年自然灾害,日子过得很苦,每天只能吃一点山芋面的黑窝窝头。师傅每个星期天都在家为我们做一点好吃的。虽然与师傅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能与她建立师生关系是我的幸运,更是一种幸福!”

伙伴眼中的伙伴

  严凤英的成功有多方面的原因,其中一条是与其艺术伙伴们的良好合作分不开的。

  时白林是著名黄梅戏作曲家,他与严凤英从 1954年认识合作的第一部戏是《春香传》。安徽的黄梅戏能迅速在全国打开局面,产生广泛影响,与他们后来共同合作完成的《打猪草》、《夫妻观灯》、《天仙配》、《女驸马》两大两小四部戏陆续灌唱片、拍电影在全国放映、发行有着极大关系。时白林(包括与他人合作)的主要作品主要都是与严凤英合作的,他们之间有着深厚的感情。

  这次当我提出请时白林先生谈谈严凤英时,这位71岁的老艺术家愣了不到半分钟,即痛哭失声,一开口便是:“凤英啊——”哭的他说不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稳定情绪说起了难得的艺术伙伴严凤英。

  “严凤英演戏聪明是她其中的一部分,我认为最主要的是她的认真勤奋,对艺术有着永不磨灭,锲而不舍的追求,以达到完善的境界。

  在方言话剧《丰收之后》中,严凤英一改过去惯演的青衣、花旦,而演起了“老旦”一位北方的老大娘,令人拍案叫绝,她擅于深刻挖掘人物的内心世界。为塑造好她自己较陌生的北方大娘的形象,她就有意识地找人物模特。她看中了我母亲,一个北方农村的小脚老太太。于是她经常到我家里同我母亲聊天观察,亲亲热热一口一个“娘”叫着。

  在愉快融洽值得怀念的合作过程中,我同严凤英、王少舫在艺术见解上的不同看法,常常是在经过互相表达各自意见后求大同存小异,各自修正自己的看法。我和严凤英之间争论最多的是乐队位置的摆放上,我们经常为此争得面红耳赤意见不统一,有时几天都不说话。事隔几天后,严凤英和王少舫就会来找我说:“侉子,他妈的,在一起就吵嘴,不在一起就想你。”我说我也是。事过之后我们还是谁也离不开谁,但这丝毫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和情感。”

  张萍是严凤英的徒弟,也是她艺术上的合作伙伴,她至今仍清晰地记得和师傅一起在上海电影制片厂拍摄《天仙配》时发生的一件事,在拍“分别”这一重场戏时,严凤英趁换布景调灯光的空闲,兴致勃勃地与剧组人员打起了扑克牌。著名戏剧大师、导演石挥见状很担心这样玩会影响情绪,就问严凤英等会儿拍戏用不用眼药水,玩兴正浓的严凤英干脆地说:“不用。”等到实拍时,她泪流不止伤心欲绝地表演着“七仙女”与丈夫生离死别肝肠欲断的痛苦心境。一旁的导演石挥和摄制组人员大为惊讶,她怎会有如此大的情绪转换呢?!其实打牌是严凤英的一种特殊的入戏方式,她边打边在酝酿感情,体会人物的内心世界。这场戏只拍一遍就过了。导演石挥兴奋地对她说:“今晚为你加个菜,辣椒炒肉丝。”这件事一时间成为上影厂广为传扬的美谈。

  王兆乾,这位在黄梅戏发展史留下过重重一笔的人,也是严凤英的前夫。当初若不是为黄梅戏、为严凤英艺术魅力所吸引,这位耿直、倔强、个性极强的山东汉子、解放前的大学生是不会随大军南下时留在安徽,而放弃进南京军区前线歌舞团的机会。回首从前王兆乾说:“

  我跟她的合作非常愉快、顺手,我们合作的第一部戏就是黄梅戏在华东第一炮打响的《柳树井》,当时我作曲。她是我这辈子见过的两个有这种天才、非常聪明的人之一,只要我唱一遍她就会了,悟性极高。她能很快捕捉到生活中一些人的形象,而且能够全身心地投入其中,这是她很不容易的地方,演《柳树井》的苦媳妇招弟,她在农村找到很多这样的苦媳妇。我们俩很容易的在艺术上达成了默契,在我搞戏剧的漫长历史中,我至今还幻想着再有同有默契的演员合作,但现在除了严凤英之外很难找到第二个了。”

  今年78岁的乔志良老先生,既是安徽黄梅戏的第一位导演,又是严凤英生前较为重要的艺术伙伴和兄长。

  解放初期乔先生和爱人京剧名角刘千金从九江被聘到安庆主演京剧,这当中他开始只听说了严凤英,但其人未见过。演出之余去看黄梅戏,这才知道了严凤英是来自农村民间的艺人,感觉黄梅戏很好听,有了这种感觉也就有了接触,曾唱过京剧的严凤英主动到旅馆看望乔志良,目的是想向他讨教。后来严凤英他们排演田汉的作品《江汉渔歌》特地把乔志良请去帮着排戏。这使他俩在艺术上有了更进一步的接触,严凤英很珍惜这学习机会,处处打听学习。1953年组织上把乔志良从省京剧团调到省黄梅戏剧团改行当导演,帮严凤英排了《兰桥会》、《游春》、《找猪草》、《夫妻观灯》等小戏,她很用功,知道自己进入国营的省剧团而不是过去的小戏班子,对自己要求严格了。她这个人及其思想都有了很大变化,这一阶段是严凤英非常重要的人生转折点,她刻苦钻研,四处学艺,求知欲极强。

  1954年严凤英一度怀孕了,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省委决定让黄梅戏演台大戏,于是重新改编的《天仙配》的试排工作在安庆展开了,领导决定由乔志良和李力平担任这出戏的导演。同年下半年为能在华东文艺汇演中取得好成绩,省里把严凤英、王少舫召集来加入该剧分别扮演七仙女和董永。严凤英是刚生完孩子不久就参加了这项工作,别人都已排练好了,她是后加入的,一时间有点跟不上。“鹊桥”一场中有个旋转后的反身大“卧鱼”的舞蹈动作,别人一睡就睡下去了,而没有基础的严凤英一睡就摔在地上,当时同事们逗她:“坏了,你这个饺子散馅了。”她没因人家的笑难为情,而是说:“不好再来嘛!”身上摔的青一块、紫一块,乔志良当即指出:“这样不行,你要跟上去啊!你一个礼拜能不能把这个动作完成?”她说:“你放心,你到时候看好了!”严凤英硬是足足苦练一个星期,终于把这个动作圆满完成了,这出戏在华东文艺汇演中又是一炮打响了,并确定将这出戏搬上银幕。拍完电影以后她拜乔志良夫妇为师,他们之间合作了《天仙配》、《女驸马》、《刘三姐》、《党的女儿》、《春香传》、《红色宣传员》。《打金枝》等等大戏,严凤英生前的很多舞台戏都是乔志良导演的。

  乔志良对我说严凤英对所有人都是热情、热心的,三年自然灾害时没吃的,剧团里的人都没什么吃的营养不良,病的病,倒的倒,严凤英为此她利用自己的影响和关系跑到舒城县武装部找到当时的部长章培禄,请他帮忙现打了一卡车鱼运回合肥,为剧团职工和省文化局食堂职工解决困难,并找来安徽学戏的湖北的黄梅戏剧团和吉林的黄梅戏剧团领导帮着从他们那儿买一些米和大豆。这点反映出她能群众所想,为群众所需,这一点是她的可贵之处。

  想到这一切乔先生深情地说:“我很喜欢严凤英这个人,我曾经讲我真爱她,我不是爱她漂亮的面孔,而是爱她能够对待艺术的认真严肃、虚心好学的态度”。

朋友眼中的朋友

  爱交朋友,广交朋友是严凤英的一大特点,在她众多朋友中,著名作家鲁彦周、张嘉夫妇可以说是严凤英的挚交。

  在病房里刚动完手术不久的张嘉老师谈起好朋友严凤英很是动情,搞得我很紧张,因为我知道哭和笑对手术后的人可没好处。张嘉不顾这些说过去的事.严凤英曾请她去家中吃鸭子,从拔毛到烧好全由严凤英一个人包了,忙活半天把鸭子端上桌后,她就抱怨一些人太不像话,太让她失望。张嘉问她怎么回事,严凤英说在这之前也请别人吃过鸭子,可别人根本未领她劳累半天的情,出去在外面却说吃她的应该,谁让她有钱呢!不吃白不吃。搞得严凤英很不高兴,原因是她一直把别人当成了好朋友。

  在严凤英是否有钱的问题上鲁彦周夫妇挺有发言权,他们知道严凤英在金钱上一点不小气,她能帮助过去有困难的朋友接济团里经济条件差的同事。在那些年里,搞募捐,买“爱国公债”她总是带头。在三年困难时期,党中央决心“即无外债,又无内债”,把公债全部退还人民。这时严凤英手中有了一些钱。又逢上停止修盖楼堂馆所。安徽唯一的一座新宾馆下马,家具要处理。她为了减轻国家困难就认购了一套家具。但钱不够,她就跑到鲁彦周家找他们借钱去买。一下子把鲁彦周搞愣住了,反问她,你的钱都哪去了?当时她虽有250多块钱的高工资,但也架不住帮这个给3O,帮那个送50,她也从不去存钱。严凤英至死都未将买家具的钱还完。到现在她家还在使用着那套老家具。

  严凤英为开拓戏路,在她各方面都很红火的时候找到鲁彦周,开门见山地对他说“你给我写一个剧本。”他大吃一惊,说不懂黄梅戏写不来!“你会写出来的!”严凤英固执地说。逼得鲁彦周没办法只好答应,并按照她的要求写一部现代戏。这就是《王金凤》,鲁彦周将这部戏又改成由张瑞芳主演的电影《凤凰之歌》,成为当年上座率最高的农村片。

  躺在病榻上的张嘉忘不了,她最后一次看到严凤英的情景,那是她在团里被批斗时,她头发散乱,反穿着一件军大衣,张嘉只能站在远处眺望着这位受难的好友,在心中为她默默祈祷。说这话时张嘉眼睛湿润了,久久凝视着阳光灿烂的窗外。

  鲁彦周在他为怀念严凤英去世19周年时所写的散文《光点》中这样写道:

  “一九六四年,你谈起你想主演一部电影是一部故事片,而不是戏曲片,你要我给你写电影剧本,就用你自己的经历,你就演你自己。

  那是一个早春寒冷的天气,你低声诉说着你的身世,你的遭遇,和你追求艺术的心,你说得很坦白、很客观,没有隐瞒没有粉饰,你说得很多很多,我时而感到身上阵阵发冷,时而又觉得心里发热,我望着窗外开始飘落的雪花,我的眼睛湿润了:未来的银幕形象,一个坚强的艺术追求者的形象,经过你的叙述自自然然地在我心中形成了,这个形象来自人民而又为了人民,历经苦难,永不衰竭,她已经远不止是一个艺人的形象了!

  ‘能写吗?’你低声问我。

  ‘当然能!’      

  ‘我相信你能写好,你别藏假,我要真实.’

  你说着又满怀信心地微笑,‘ 这是第一部,第二部就该跳出我自己了。我还想演好革命家,你也不妨先想想,暂时别和人说,算是你我之间的秘密协定,好吗?’

  啊!秘密协定,它是永远无法实现的协定了!当我还没有来得及动笔的时候,对《海瑞罢官》的批判就开始了,第二年一场风暴就降临中国大地,而你也在这场风暴中被卷走了。”


儿子眼中的母亲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母亲在经历阵痛折磨之后因而对亲生骨肉都是倍加呵护、疼爱,孩子的回报往往也由此而来。这份原本正常的人间亲情,但对于44岁的王小亚来说是何等可贵与难得啊!

在安庆安徽省黄梅戏学校门口首次与王小亚见面时,我发现他的眼睛和嘴特别像严凤英,而后又有人告诉我王小亚的神情和待人的热心都极似他的母亲。在宜城还略有些寒意的春夜中,小亚说起了他眼中的母亲。

  “我母亲去世时我才14岁,我和弟弟小英从幼儿园到上学都住校,同妈妈接触不是很多,我母亲对我们要求很严格,从小不让我们乱花钱,尽管那时我们家境还比较宽裕,只要我们需要可以跟她讲,哪怕贵一点,她都去帮我们买,而不让我们自己沾钱边。不许我们在学校里有某种优越感,不许我们说我们是谁的孩子,要求我们学习一定要好,她希望我们搞好学习,今后能成为:‘能对国家有一定贡献的勤务员。’小时候母亲常对我们讲这个话。我小学时参加了无线电学习班,我母亲特别高兴支持我,需要无线电器材她帮我买材料。跟同学交往中,她一定要我们多和普通的孩子多在一起玩,因为我们学校干部子弟比较多,平时放假时多和院子里的孩子在一起。记得我9岁那年说了一次谎,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母亲掉眼泪。当时学校中秋节发月饼,我把月饼送人了,回家就说我自己把月饼给吃了。母亲不太相信,她调查清楚后把我叫过去问我,月饼究竟到哪去了?我还是坚持说我把月饼吃了,母亲流着泪告诉我你不应该说假话,你送给谁就送给谁了,孩子不应该跟大人说谎话,在这以后我再也没撒过谎。平时我们犯错误还挨过打,可那次她没有打我,而是耐心地说服教育,从那以后我再也忘不了这件事。有些不相识的观众到我们家来,我母亲都热情招待,从来没有一点架子,小时候我跟她去安庆,她在安庆街上一走,只要有人看见她了,都要跑回来再看一眼,而她总是冲他们微笑。她带我到安庆一家商场时马上就有很多人围过来,她主动去跟观众。跟营业员握手。作为母亲她对我们经常就跟一个大人谈心一样,从不摆什么架子。

  小时候看妈妈的戏不多,一般也只有内部彩排时才能看到一些,正规演出我母亲也不给我们去。更多的还是从电影上看到的, 1964年初在我上小学四年级的一天,母亲开车把我和王少舫的儿子一起接到解放电影院看电影《牛郎织女》的首映式,这也是唯一例外的一次。在家里我们和妈妈说话的时候不是很多,她事多很忙,见面机会不多。我记得在我们睡着的时候,晚上她从外面演出回来以后,轻轻地在我们脸上亲一下,有两次我还醒了。她对我们好一般不放在脸上,内心里很喜爱我们。我妈妈喜欢下象棋,星期六我写完作业以后,她经常要我和她一起下象棋。有时我和爸爸妈妈我们三个人打扑克“上游”,我老打不好,我妈妈还经常从桌子下面把大、小王悄悄塞给我,想起来很有乐趣,假日里领着我们一家去公园玩玩。

  我记得还有这样一桩事,在我四岁的时候妈妈带我去照相,妈妈让我笑,可她平时管我比较严,面对她我笑不出来,对妈妈我们哥俩又爱又敬畏,那张照片效果可想而知。为这事我妈还揍了我一下,说我好象不懂得表演,缺乏表演天才,没有吸收她的表演细胞。我爸爸对妈妈说:“你要开导,要哄着他才行啊!”爸爸上街给我买了一个小火车,又把我拖回照相馆,我爸爸让我妈妈暂时离开一下,他来哄我:“你笑的时候最好看的是你的小酒窝,你抿着嘴笑,小酒窝就出来了。”这张似笑非笑的照片后来被放进了一本画册上,在安庆的照相馆里一下子挂了很多年,拍照时候妈妈躲在一旁偷看。通过这个小事可以看出,我妈妈那时估计可能是想让我学表演接她的班,上学以后她又希望我们多学文化,我们比较遗憾是住校时间太长,和妈妈在一起的时间太短。太少,我弟弟和妈妈的接触就更少了。”

  未完待续......

 转载自黄新德老师博客:http://blog.sina.com.cn/huangmeixinde

 
·发布时间:2011-07-13 ·访问人数:54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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