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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生平 』——[连载6]《严凤英》(殷伟、王小英 著)
 

[连载]《严凤英》(殷伟、王小英 著)[6]

  [本章由“竹尹”校对]

  当时的戏班子里流传着这么一句话:“安庆这码头,戏不好唱。”
  时值抗战胜利不久,日本人的侵略文化影响尚未肃清,西方的黄色影片随美国大兵一道滚滚而来。另外又有一些路过安庆的大戏班子和城里的几家戏院上演的一些商业性强的低级戏曲,使得安庆观众的眼光挑剔起来。一般的乡下班子进城,没有几位好角儿,没有几台能打得响的真正好戏,是休想在这里站住脚的。
  张光友的班子里全是好佬:生角程积善、田德胜、王鑫泉、柯剑秋……
  旦角有丁老六(丁永泉、又名丁玉兰)、他的女儿丁翠霞、郑绍周(艺名郑鸿霞)及后来的潘泽海父女。
  花脸是回族的马维喜……
  伴奏也增加了弦乐,由会拉京胡的王文治主胡伴奏,还有会打京戏板鼓点子的饶广胜。
  在这些前辈好佬中间,筱鸿绿大开眼界,学到了不少东西。
  初进安庆,要唱三天“炮戏”。唱“炮戏”,实际上就是非正式的考试,男考《告漕》、《访友》、《双合镜》;女考《胭毡褶》、《游春》、《打茶苔》。考好了找到班头支钱,考砸了卷起铺盖走路。因此人人都得拿出自己的绝招来。
  什么是鸿绿儿的拿手戏?她自己也说不清。自从离家出走,登台唱戏以来,她演过丫环,主演过小戏。无沦角色大小,戏重戏轻,她从未考虑过,上台就演。为了能混上一口饭,她不仅没有权利挑演什么,不演什么;而且在演出时丝毫不敢稍有松懈。因此,这次的“炮戏”就由着“排笔”的点:点到什么就唱什么。“排笔”的一点三出——《送香茶》、《劝姑讨嫁》、《西楼会》。
  班子里讲的是“绿林一伙,戏子一班”,“望到台柱就是一家”,重的是江湖义气。既然命运把大家拴在一起,彼此之间就特别讲究个互相帮助。配戏的、伴奏的都是前辈,大伙儿对这个女伢子十分照应。
  三天的“炮戏”中,凡有鸿绿上台,就常可以听到师傅之间互相提醒,彼此留意照看着鸿绿儿。鸿绿儿上台师叔师伯们就替她把场子;鸿绿儿唱戏,伴奏的师傅就保着她;戏中人多,人来人往容易出岔,大家就多带着她。再加上最后一天的《西搂会》中的特殊剧情,鸿绿儿得以发挥所长,施展出自己的才华。
  《西楼会》中,失去了双亲的少年洪莲保由叔叔抚养攻读诗书。一次追寻鹦哥误入方家花园,撞见小姐方秀英。两人一见倾心,约定西楼相会。洪莲保就假扮丫环,被卖进方家与方小姐相见。
  筱鸿绿演洪莲保,本来就是反串小生。唱小生腔,鸿六是不成问题的。再反过来假扮丫环,反串之中又反串花旦,就更得心应手。这样的双重反串的安排已经足以吸引观众了,更加上这出戏以唱工为主,鸿绿儿小生腔和花旦腔两者兼长,完全征服了观众。三天的“炮戏”一举成名,鸿绿儿在安庆终于获得了立足之地。安庆的观众的审美能力是很强的,他们对于鸿绿的那种带有纯朴的乡土气息的表演大加赞赏。以后的演出,生意一直不错,场场满座。一时间筱鸿绿名声大噪。
  正当这个年仅十五岁的女伢子为自己意外的成功而陶醉的时候,丁老六迎面泼来冷水,严肃地指出她演出中不足之处。
  丁老六名叫丁永泉,怀宁广济圩丁家嘴人。十三岁就学会唱黄梅调,工青衣、闺门旦。是叶炳迟的徒弟,后跟著名坤角胡普伢“挂过刀”。三十年代曾应同乡之请,到上海唱过戏,见过大世面。乐队里的胡琴就是他在上海看见京戏、维扬戏均用胡琴托腔之后加上的。他有深厚的功底,在沿江一带很有一点名气,被人称为“五个半陈氏”:即《乌金记》、《罗帕记》、《告粮官》、《鸡血记》、《岳州渡》五出戏中的陈氏再加上《采桑送茶》中只上了半场的陈氏。这六位陈氏都是青衣,穿戴打扮也都差不多,但让他一演起来却是各有特色,绝不相同。他不光戏演得好,戏德也好。他为人正派,讲究“到哪里都不留个石灰迹儿”。他又极盼望子女们能接好自己的班,经常严厉地说:“要艰辛地学,不要把祖师爷的饭碗在你们手上砸了!”
  这会儿他把鸿绿儿叫过去,劈头送了一句泄气的话:“嘻嘻?光晓得嘻嘻!这不是真红!人家是看你年轻、扮相好、嗓子好!其实你那戏还不归功,表情还不细,白口也不讲究!你是小伢,人家看个稀奇,再过两年,人家就要看你的真功夫了!现在‘嘻嘻’,到时候有你哭的日子!”
   鸿六儿冷不防遭这一训,有些不知所措,但是,她马上理解了丁老六的真正用意,急忙向他请教:“我给你老做徒弟!”
    丁老六这才高兴起来。他先谈了自己当年跑红之后是如何按照师傅的吩咐,专程投奔到一百五十里外的枞阳桂家坝拜胡普伢为师,结果受益匪浅的往事后,教训鸿绿儿要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接着,他毫不客气地挑起鸿绿的刺来:
  “你唱《蓝桥会》里的‘汲水调’,挑着水桶一边走一边报花名,从一报到十,唱的是一个调子,这是不是一道汤?扇风凉,一扇二扇是一种表情,三扇四扇也是那样表情,是不是一道汤?……”鸿绿儿开始冒汗了。
  “你那个拿手戏《打猪草》,郎对花姐对花,对了一遍又一遍。么花好对?么花难对?容易的对出来是什么表情?,难对的对出来又是什么表情?我看不出,都是笑眯眯地,也不怕两个腮帮子笑酸了!”鸿绿儿急得央求起来:“爹爹,么样办呢?”这时,她已经把丁爹爹的“丁”字也省掉了。
  丁老六开始了对她的指点:“蓝玉莲为了么事要出来挑水?”
  “公婆叫的。”
  “公婆做么事不要长工挑,要你挑?”
  “恩……去年请了长工,由他挑;今年就没有请了,里里外外都是我承担……”
  “你又当媳妇又当长工,是不是?”
  “唔……”鸿绿有些明白了。
  丁老六接着又问:“在井台旁边碰见魏魁元,欢喜不欢喜?”
  “欢喜!”戏里写得很清楚,她答得也干脆。
  “蓝玉莲心里是什么滋味呢?……你还小,不懂。你钻不进蓝玉莲的心里去。要是真钻进去了,你在报花名的时候,就能想到那些莲花、牡丹、芍药;再想想自己一步两步么样走,三步四步么样行?一桶水你是用么劲?两桶水又用么劲?就连用衣摆扇风凉,每一扇的心情都不会一样的,怎么会演成一道汤呢?
  “唱戏就要完全把你自己忘掉,我就是蓝玉莲,我就是陶金花。有道是一娘生九子,九子不一样。天下没有一样的人,台上怎么会有一样的戏呢?要是不用点心想想,还不如拣块石头把自己砸死,莫让看戏的花这个冤枉钱!”
  挨了训,鸿绿反而对丁老六更亲了。叫他爹爹,叫她的女儿丁翠霞“大姑”。丁翠霞叫自己的女儿喊她“小姑”,自己也跟着喊“小姑”。鸿绿喊丁老六的老伴为“奶奶”,丁奶奶反过来又叫她“小姑”。外人看去,还以为是亲亲热热一家人哩。自从换了班子,鸿绿有了困难就去找丁奶奶去了。
  鸿绿儿自唱戏以来,一直在桐城枞阳一带跟班子转,那里的观众们对鸿绿浓重的桐城土音倒不介意,草台班子嘛。鸿绿儿自己也没有注意到。现在有人发观了这个问题,丁老六又要来挑她的刺了。
  他让鸿绿儿唱《夫妻观灯》中“东也是灯,西也是灯”这句。结果鸿绿儿唱成了“灯也是灯,西也是灯。”
  丁老六又让她念道白:“稳坐军中帐……”她给念成了 “稳坐谆谆站……”
  丁老六马上指出她的毛病是乡音太浓。并告诫鸿绿她如想多跑码头就必须纠正发音。他告诉鸿绿:
  “我的老师叶炳迟是东流人,他就不说东流土话。安庆下面还有太湖、宿松、潜山、桐城、怀宁、望江、岳西、枞阳;江南还有贵池、东流、至德、青阳、铜陵……你要是唱桐城土话,他们就听不懂。
  “我年轻时到上海,看人家的戏,白玉霜的蹦蹦戏①,我就听得懂。的笃班②好是好,就是话听不懂。我们的黄梅 调,不光要叫安徽人听得懂,还要叫下江人、北方人都听得懂。太土了不行。要把我们安庆人的嗲音、府苗音都改得大家听得懂为数。”
  后来,丁老六还叫鸿绿把多余的虚字给拿掉,象《私情记》“张二女相思”一段,有的唱成了“正啦月啦里哟,想我的四哥哥嘛,新啦年啊来拜呀嗳。”余字一去掉,就成了干干净净的“正月里想四哥新年来拜。”
  鸿绿跟在丁老六后面,学府调,学安庆官话。她下苦功练习,口齿也伶俐了,吐字也清晰了;果然提高得很快,比以前的唱法要舒服得多了。
  班子里另一位唱旦角的好佬郑绍周也很喜欢鸿绿。他是 怀宁黄泥墩人,艺名鸿霞。年轻时扮相俊俏,工花旦,肚里还有点墨水。他不光唱工好,且能写戏、编曲。他的拿手戏是《小辞店》。那时,他已经是四十上下的人了,很想有个人能继承他这手绝技。自从那次“炮戏”后,他注意上了鸿绿儿。
  关于鸿绿儿的事情,郑鸿霞耳闻目睹过不少。他发现这伢子年纪虽小,却越来越懂事了。在那黑暗的世道,她一个小女伢子就不得不背井离乡,外出逃生。这些日子来,她已经不仅仅是为了好玩而学戏了,艰苦的生活常常逼得她投进全身的气力去和别人竞争。为了能够演戏,她宁愿过着饱一顿饿一顿的动荡生活,为了能够演戏,她常常独自一人苦练到半夜;为了能够演戏,她从不敢计较角色大小,戏多戏少,她不惜一再向老艺人们下跪磕头,借来一朵绒花戴上一二场。眼见得这伢子的戏一天好似一天,鸿霞不由得暗叹这棵挤出石缝的嫩芽儿的生命力。同时,鸿绿儿那优越的天赋,挥洒自如的演技,谦虚好学的进取心着实让他满意。有几次,郑鸿霞差点就想收她做自己的徒弟。但是,鸿霞心里明白,在那黄梅调被斥为“花鼓淫戏”、“狠亵下流”的年月里,演员越是唱得好,招来的灾祸就越大,女演员更是逃不脱劫数的。他自己就挨过不少骂,以至于在人面前都无法抬头;鸿绿儿又是女伢子,就更不能随便地传授她了。如果给她带来了大祸,怎能向她家里交待呢?
  《小辞店》这出戏的情节比较简单,人物也不多。它是全本的《菜刀记》中的一折。说的是为人忠厚的青年商人蔡鸣凤,离家外出做生意,住进了年轻貌美但婚姻极不美满的刘凤英开的小饭店。日子长了,两人产生了爱情。刘凤英为了追求真正的幸福和爱情,背叛了毫不关心自己的赌棍丈夫。可三年以后,蔡鸣凤要告辞还乡,刘凤英这才得知他原来隐瞒了家中还有妻子的情况,由痛苦到绝望,最后决然与蔡鸣凤分手的故事。
  这是《菜刀记》中的精华部分。剧中刘凤英在得悉蔡鸣凤决心回家的消息之后,内心充满了惊愕和痛苦。这时有一段三百多句的“平词”。要按老唱法,要唱一个多小时,而且又是刘凤英一人的唱腔。黄梅调班子里因此流传着这样一句话“女怕辞店”。
  可鸿绿偏偏喜欢上了这出戏,更叫她佩服的是这三百二十句“平词”由郑鸿霞嘴里唱出来,就是与众不同!其高超之处就在于曲子没有多大变化,而节奏却被他安排成有张有弛,完全符合人物的心理活动节拍。
  再一点就是她对剧中人刘凤英的悲惨命运十分同情,往往陪着流下了眼泪。她心里涌起了一个莫名的愿望:非把这出戏学下来不可!
  她又开始缠郑师傅了,非要跟他学《小辞店》,郑鸿霞心里还有些顾忌,就找了些借口来搪塞。可经不住小鸿绿死乞白赖的纠缠,郑鸿霞只好给她出难题,要她先学会唱自己编词谱曲的《新八折》后再说。
  《新八折》的节奏类似“西皮流水”,旋律则是从黄梅调《打纸牌》一类曲子变化而来。唱词古怪诙谐,有些句子要求不换气唱完。它既象顺口溜,又象绕口令,比较拗口。郑鸿霞想用这办法来抵挡一个时期。
  可刚刚几天,鸿绿儿便是凭着她那股子倔劲和灵气,天天从早到晚地哼啊唱的,把《新八折》给啃会了。她又找到郑师傅,纠缠起他来。
  郑鸿霞见她聪明好学,肯下苦功,居然把自己的曲子唱得更好听了,心里暗暗地喝彩,就答应她先学《游春》中的“菩萨调”。
  鸿绿学得很快,才几天她又拿了下来。她不仅把师傅教的唱会了,而且还结合自己学过的山歌小调改动了几处,发挥她女伢子嗓子好的长处,把曲子变得更加婉转动听。
  郑鸿霞听完了鸿绿的“菩萨调”后非常高兴,就时常把一些好唱腔唱给鸿绿听,有时兴致来了,干脆就教她一段。久而久之,他也放松了对鸿绿的戒备,开始把《小辞店》里的唱腔端了出来。鸿绿就是通过这样的学习,暗暗地掌握了一些唱腔。
  但是郑师傅还是不肯教戏。机灵的鸿绿也有学的办法:只要郑师傅演《小辞店》,她就在台下偷着看。晚上等人家都睡了,她就到月光下面把自己看来的动作和身段一招一式地对着墙上自己的影子练习。
  郑鸿霞经不住连轴转似地演唱,终于累倒了嗓子,然而发现之时,海报已经刷出半天,票也卖了大半。班主正在为难时,鸿绿儿自告奋勇地站出来,说自己可以演。
  班主立刻喊过郑鸿霞,向他询问鸿绿的情况。郑鸿霞因为没有教过她,因此很不放心。可鸿绿儿那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又上来了,她求郑鸿霞帮她再完整地顺一遍。班主看见鸿霞答应了,也就同意了。
  《小辞店》是一出人保戏的戏,全班人员都行动起来,围着鸿绿直转:有的提词,有的找服装,有的给她包头,有的帮她化妆;大家都把希望寄托在这个十五岁的小女伢子身上;这实实在在的三百二十句唱腔能否拿得下来,全班的饭碗保不保得住,就全看鸿绿儿了。
  这时,鸿绿的师兄,桐城老乡张云风在写戏牌时提出:唱这样的重头戏,“筱鸿绿”这个乳名似乎不太合适,最好换一换。
  “那你再帮我起一个。”鸿绿对自己的名字是毫不在乎。
  张云风这时已经是较有名气的老生演员了。他原名张扬邦,少年时曾在桐城和上海的张文元堂当过毛笔刻字工人。平时最爱唱黄梅调,也是玩友。后来日本鬼子侵占了上海,他跑回老家桐城。一九三九年正式下了海,当了演员;也是跟鸿绿儿一起从农村土台子上进到安庆的“老伙伴”之一。平时里无事,他就代班子里抄抄戏报,班子里也就数他肚里有墨水了。班主这会儿把起名字的事交给了他。
  眼看就要开场进人了,张云风连想都没想,脱口而出:“你姓严,干脆就叫严凤英好吧!”
  大家一致叫好,鸿绿儿也就同意了。戏脾上出现了斗大的三个字:严凤英,下面还有个括弧附注:(即筱鸿绿)。牌子一挂上,严凤英这个新名字立刻吸引来许多好奇而热情的观众。也就是在那个晚上,“严凤英”这个名字伴随鸿绿儿一道,初次登上了舞台.
  随着锣鼓点子,小凤英撩起门帘,上场就来了一个亮相,然后顺手将白抹布往肩上一搭,接着来了几个轻松飘逸的台步,一下就把店姐的那副干练利索的神态给表现了出来。台下的观众立即叫了好。这头一关总算闯过来了。
  接着她放开清脆甜润而略带沙音的嗓子唱了一句平词的起板:“花开花放花花世界——”
  这句唱刚一结束,台下的观众又报以一片掌声。
  剧情在往下发展,观众们留意到,过去让男人饰演店姐时,往往带着的夸张和做作的表情和身段,在小凤英身上都看不见了。相反,她的戏是那样的纯朴、自然,本身就具有一种农村少女的色彩;这个角色让她演起来是那样的恰如其分,火候正准。
  过去的男旦角唱到“我店中来往的客人山人海,哪一个不想我除非是个痴呆!”时,常在“我”字一拍上点一下自己的鼻子,“除非是个”时就虚指一下观众席;唱到“痴”字,两只手往腰上一叉,“呆”字板又将下頦朝观众一点,顺便来个飞眼。这样表演使人感到店姐虽然泼辣,但显得轻挑。
  小凤英是个女伢子,做起戏来多少还带着少女的羞怯。本来应该朝鼻子指的那一下,没好意思明指,只在胸口点了一下;指向观众席的那一下,也因害羞而显得局促;刚一点出,就飞快地缩回去了;腰一叉,更显出少女的婀娜的姿态;下额的那一点,轻得只有自己才知道;眼神里,流露着毫不过份的喜悦心情。
  当演到店姐听到蔡鸣凤要告辞还乡之时,严风英一反刚才那种泼辣干练的表演,立刻转为疑虑和愤懑。在大段展示内心的矛盾痛苦的唱腔之后,又由痛苦到绝望,最后,含着热泪送别曾经欺骗过她的人。她那真挚的感情和细腻的表演,使观众为之耳目一新,倍加信服。
  在三百二十多句的“平词”中,她不拘泥于前人已有过的式样,而是调动了自己从前向张守宽、严松柏、汤纯志及眼下向郑鸿霞、丁老六等师长们那里学来的所有各派唱腔里的精华,加上自己平时琢磨出来的好听的腔调;竟然也是南通北达,左右逢源地把这大段的唱腔给完满地唱下来了。“女怕《辞店》。”这个黄梅调旦角戏中有名的难关,又让严凤英给闯了过去。从那天晚上起,“严凤英”这个名字终于固定下来并开始在安全流传开去,十五岁的伢子也一下红了起来。以后,只要一挂“严凤英主演《小辞店》”的戏牌,准是场场客满。严凤英从来没有忘记那些日子不好过的穷朋友们,为了能帮助其他班子度过难关,她主动赶场演出。她曾经同时跑过三个剧场。有一次,另外两个班子分别在钱牌楼和皖中剧场演出,卖座率不好,大家只能吃稀饭充饥。班主就找到小凤英商量。她十分爽快地同意去“赶包” ③。这样,同一晚上三个戏园子都有严凤英的《戏牡丹》。她在自己班子里唱完了,也不卸妆,坐上黄包车赶到钱牌楼。钱牌楼唱完了,又赶到“皖中”。这样一来,三个剧场都客满,大家的日子也好过了一些。在那个社会里,伴随着一个女演员的成名和跑红同时而来的不是福音,而是灭绝人性的摧残和凌辱!就在《小辞店》引起轰动之后不久的一个晚上,戏园子的门口闯进一伙骂骂咧咧的国民党的伤兵。他们吆五喝六、乱打乱砸,把个戏园子搅得天昏地暗。最后,他们又要往后台闯,找唱戏的女演员出气。在一片玻璃和木板的碎裂声中,班里的师傅慌忙拖过一条被子,叫严凤英顶在头上,趁乱从后门逃走了。
  比起这些如狼似虎的家伙,以前班子里也曾有不怀好意的男人半夜企图钻进她的房就是小事一桩了。
  戏园子被伤兵捣毁之后,班子一连几天都没米下锅。只好一人每天发一把黄豆充饥。
  伤兵事件刚刚过去,更大的灾难又朝着还不到十六岁的严凤英头上压过来。
  一个国民党的县自卫大队长,借口要认干女儿,拎着手枪逼到后台,将小凤英掳回乡下家中。强迫她做自己的姨太太。
  县大队长的大老婆见到小凤英,象疯子一样扑到她身上,边撕扯着小凤英的头发,边往墙上撞。还狠狠地骂着是小凤英勾引坏了自己的男人。
  凤英竭尽全力,从她手中挣脱出来,逃进一间屋子,把门死死地关紧。她流着眼泪,绝望地在四周找着能逃走的地方。窗户、墙洞、哪怕是一条缝隙,只要能出去就行。可是,一点活路也没有!性格刚强的小凤英想到了死,她准备用死来抗争,宁死也不愿受这魔鬼的蹂躏……
  等到那恶魔砸开了屋门时,小凤英已经高高地吊在了梁上。那恶魔没料到严凤英的反抗是这样的激烈,他慌了手脚;在自己家里出了人命,传出去不好办。他连忙喊大老婆、小老婆来帮忙。他们一会儿揉气管,一会儿灌鸡血;又是扳肩膀,又是抬胳膊,乱成一团。总算因为时间不长,身上还没冷,小凤英才慢慢缓过气来,睁开了眼睛。她两眼发直,呆看着前面,已经不会哭也不会叫了。
  那恶魔想到如果再要强逼小凤英肯定还要走上绝路。他自觉没趣,悻悻地叫出小凤英,然后掏出枪来.拉动枪栓,把枪口顶在凤英的眉心,厉声吼道:
  “老子开恩放了你,你滚到安庆去!一、不许你唱戏!二、不许你嫁人!两条犯了一条,老子毙了你!滚!”
  严凤英这样出了魔窟。她又饥又饿,失魂落魄地跑回到班里。这种非人的折磨,野蛮的恫吓,使她受的刺激太强烈了。她没有气力去回答师傅们的安慰,也没有气力去聆听朋友的劝抚,只是木然地躺着……
  县大队长的一句话,小凤英从此失了业。戏不敢唱,班子里开销又紧,尽管大家十分重义气,要留凤英在班子里一起挣饭吃。但凤英想到大家都在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自己不能拖累他们。到底辞别了众师友,找了一家剃头铺子给人打杂混饭吃去了。
  等到了秋天,凤英刚托人打听到十几年前离家出走的母亲的下落,自己就得了疟疾。
  当母亲来到她的身边时,她已经病得躺在一块门板上,起身不得了。望着女儿的病容,母亲也无可亲何。离开严家后,她为了不至饿死,改嫁了人家,如今是上有公婆,下有儿女,想要帮助凤英也力不从心。
  沉思了一会儿,母亲想起一条路来,她劝凤英去嫁一个当官的,她以为这样就可以混上饭吃,而且也不用再怕那些兵痞、流氓了。
  凤英坚决拒绝,她不为高楼深宅里养尊处优的生活所动,不愿违心地做别人的附属品;她要的是与自己患难与共的师友,她要的是能够再唱黄梅调。
  母亲的希望落空了,她失望地离开凤英回去了。此后再也没来过。
  凤英就这样躺在冰冷的门板上,熬过了一阵阵发烧、发寒,“这场病差一点就夺走了她的生命。幸亏一些穷朋友帮忙 到处求人,寻来了个草药单方给她熬汤服用。他们还把自己不多的一点口粮再匀出来给她充饥,靠着大家的帮助,凤英这才闯过了死亡的关口。
  秋天过去了,严凤英的病也慢慢痊愈了。继续在安庆呆下去是无法过冬的。她打听到程积善又拉了个班子,正在皖南一带跑码头,她就过江南下,找到程师傅,搭上了班子,巡回演出于高荡、灌口、穿山、贵池、殷家汇一带。不久,班子又面临挨饿的威胁,凤英也随大家四散分开。在冬季到来的时候,辗转找到张光友的班子,跟着班子踏上了流动卖艺的路途。
  以后,她又不得不四处漂泊,先后投奔了王老九和琚光华的班子,仍在江南大渡口、大通一带跑码头,其中大部分时间是只敢唱丫环,唱小戏,勉强糊口。
  到了第二年的深秋,凤英又失了业。当她从外地刚刚返回安庆,却又被一张勒令状逼得无处藏身。原来她在街上走路时,和一个国民党专员公署的“长官”擦肩而过。因为凤英不认识他,所以没向他致敬。这一来可得罪了这位“长官”,他立刻派来两名警察,要把她带走。左右邻居帮忙说了不少好话,才换得个“驱逐出境”的处罚。
  正在严凤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之际,穷朋友们又伸出了援助的手。安庆有个以画像为生的崔大哥,他人缘好,且又拉得一手好京胡。他和班子里的演员处得不错,常来常往。他替严凤英想了个办法,他有一位专挑担子做水饺生意的老朋友,姓徐。他家中很穷,全家挤在一间破屋子里。家中房梁上有一层用木板搭起来堆破烂的阁楼,如果把上面的破烂码一码,上面还可以躲一个人。他让严凤英去那里暂且避上一时。
  严凤英就藏进了徐师傅的家里,天天提心吊胆,藏身于阁楼之上。徐师傅每天照常出去做买卖,回来以后把外面的风声告诉严凤英。到了吃饭的时候,他就给严凤英从全家人的口粮中挤出一份来。
  崔大哥不时也来看看严凤英,传递一些消息。严风英就在这直不起来腰的阁楼上藏了两个多月。直到听说那个委员要调走,风声不紧了的时候,她才敢慢慢下来活动活动。
  后来,严凤英见到了指点过自己的郑鸿霞师傅。二人相对流着眼泪。郑鸿霞对她说出了很久以前就想说的心里话。当初他之所以不赞成凤英学《小辞店》,就是因为他担心将来如果小凤英一红起来,是必定逃不脱这罪恶的社会中所有女艺人的悲惨命运。现在,果然眼见她遭了这样大的灾。郑鸿霞心里好不难过。
  告辞了徐师傅、崔大哥,严凤英踏上了谋生的路时,正值隆冬。严凤英为了找到过去的班子,搭上船到了芜湖,可班子并不在这里,两手空空的严凤英既没有钱住旅馆,也没有钱吃饭。只得到处找人帮工打杂。最后,甚至连铺盖也被抵押给了房主。
  当她帮到一个京戏班子时,认识了一家唱京戏的人,她的遭遇引起了这家人的同情,就收留了她。严凤英起先帮忙做做家务,打打杂,以后又跟着唱京戏。过久了,班子也让她上台唱唱。诸如《拾玉镯》、《玉堂春》、《梅龙镇》、《坐楼杀惜》一类的戏她都学过、唱过。由于她还担心那恶魔不准唱戏的禁令,海报的名单上,也只敢写成“严小姐”。
  情形看来似乎渐惭好起来。她在芜湖演了一阵子戏后,手头开始有了一点积余的钱。这时,有个好心的长者劝她用钱打些首饰之类的东西,以备将来情况有变时,也好有个应急之用。她就拿出攒在身边的钱,打了个约一钱重的金戒指。
  第二年的春天,严凤英又找到了一个黄梅调班子,她告辞了收留过她的那位唱京戏的大哥和他一家人,跟着新搭的班子到青阳一带演出。
  正转到青阳县城时,戏班子又遭到当地的地头蛇的刁难。国民党县自卫中队的头头把严凤英劫持到当地饭店里软禁起来,逼迫严凤英跟他走。当那位唱京戏的大哥闻讯赶来说情时,地头蛇反把大哥抓了起来,地头蛇用枪威胁说如果严凤英不服他,他就要杀死大哥。严凤英唯恐连累大哥。只得苦苦哀求地头蛇放走大哥。过了几天,那家伙派人把严凤英押回家中。
  一进了地头蛇的家,他的几个老婆立刻开始了对她的折磨和虐待。可怜十八岁的严凤英在这群野兽一般的家伙们的蹂躏下,每天除了忍气吞声地做女佣的活,还要挨棒槌打、尖刀扎。她面对着这非人的待遇,再一次以死来抗争了。她除下手指上的金戒指,怀着一腔悲愤,吞金自杀。
  沉重的金子坠着肠子如刀绞火烧,严凤英痛得在地上乱滚,冷汗直冒。这时,她的挣扎惊起了旁近的人。他们把整段的韭菜硬塞进她的喉咙,裹下了金戒指。她才又免于一死。
  事情一闹大,那地头蛇在县里当参议长的族叔出面过问。严凤英才被放出来。
  这时的严凤英已经落到了绝望的境地。过去的戏班子都不知去向,亲友们也都杳无音讯;安庆不敢回去,芜湖的大哥也找不着了。她开始离乡背井,孤身一人去追寻往日的班子,过去的师傅朋友。为了混口饭吃,她到小吃店里洗过碗,帮外面的班子唱过配角,过着有一顿没一顿、近于乞丐的生活……直到解放前夕。这时她已经沿着长江流浪到南京,靠在街头卖唱和临时伴舞为生。
  注:
  ① 戏曲名词,东北地区的“二人转”于清光绪年间传入关内后,一般人称为“蹦蹦”。“对口莲花落”吸收了“蹦蹦”的音乐、剧目,逐渐形成了评剧,所以也称评剧为“蹦蹦戏”。
  ② 越剧形成初期的一种称谓,早期越剧形式简单,伴奏用笃鼓和檀板,故称“的笃班”。
  ③ 戏曲术语,旧社会戏班或演员于同一时间在—处剧场或堂会演完赶赴另一处演唱,叫做“赶包”。

 
·发布时间:2015-02-10 ·访问人数:14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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