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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生平 』——[连载4]《严凤英》(殷伟、王小英 著)
 

[连载]《严凤英》(殷伟、王小英 著)[4]

  [本章由“竹尹”校对]

  自从鸿六儿跟严云高学黄梅调后,师博起先一直不派角色给鸿六儿。一来是因为她到底是个女伢子家,万一走漏了风声弄得小小年纪的鸿六儿遭了祠堂的毒手,那真是不堪设想;二来也是摸透了这丫头的脾气,想借此机会挫挫她的毛刺儿头。所以,只对她和小师弟五伢进行念白中的喷口吐字的训练。

  黄梅调艺人来自沿江一带方圆几百里的地区,他们各自的乡音俚语大相径庭。黄梅调的唱腔念白是以安庆方言为主,虽说乡间的戏班子要求可以低些,但在一定程度上还是要求尽量的规范化。两个伢子才学了几天就有些发急:师兄们早就跟在师傅后面背戏文,走场子了。自己还在这里喋喋不休地念些什么:我说东门东园东拐东角东家奶奶冬瓜大……鸿六儿忍不住要喊出来:这些词儿早就背烂了,师傅为什么还不教自己新的东西呢?
  云高见鸿六、五伢这般模样,就猜个大差不差:他俩准是仗着自己接受能力强,对于基本功的训练不大看得上眼。几天以后,他有意当留众徒弟的面点了小五伢一段:“今日无事大街行,又遇红粉粉红二佳人。”这段词要用方言来念是比较困难的,因此五伢给念得七颠八倒,串成了“粉红红混横哼……”
  大家哗地笑开了。云高板起脸来,徒弟们第一次看见师傅真的生气了。五伢缩到鸿六儿的身边,嗫嚅着答应师傅一定回去老老实实地下苦功。
  亲自领教了师傅的厉害劲儿的小鸿六,对师傅可谓服服贴贴了。往后心里再毛急,嘴上却不敢讲了,就怕惹火了师傅,不收她这个徒弟了。
  又有一次,师傅当着她的而,安排师兄们学唱《蓝桥会》中的“汲水调”。《蓝桥会》是—出剧情简单但十分感人的戏。其中说的是少女蓝玉莲与青年书生魏魁元之间一段爱情故事:一天他俩在井台相遇,互相产生了爱慕之心。两人约定晚上在蓝桥之下相见,不见不散。蓝玉莲先到一步,她一直等在那里,连山洪暴发大水冲来也不失约离开,结果被洪水卷走。魏魁元恰好赶到,见此情景,也跳水殉情。
  鸿六儿早就听说这出戏中的唱段好听,她满心指望经过这些天的努力练习,师傅总该不会让她白花功夫的。她捺着焦急的心情,盼着师傅点完师兄以后就来分配自己角色,可是云高却不紧不慢地给师兄们说开了戏。他又是解释剧情,又是分析唱腔,根本就把她给忘了。好容易等到师傅安排停当,鸿六儿的汗都渗出来了。再看师傅居然开始收拾家伙,做结束之前的准备工作了。她哪里知道这原是师傅有意使的“激将法”,忍不住脱口大叫道:“还有我呢?”
  “哦,还有你?”云高这才慢吞吞地转过身来,“你还小,这些对词你还不懂。长大了再说吧。”
  “你……你!”鸿六儿要发毛了。她正要找师傅辩论,恍然想起班规第一条“不欺师卖友”,呼呼的火苗子一下熄灭了,她马上转怒为笑,机灵地把话又绕过来:“你怎么说我怎么做。”
  云高暗笑这伢子来得还真快,同时也更欢喜她了。
  鸿六儿在师傅那里得不到满足,转向打师兄们的主意。哪个师兄要是学了新段子,她就跟在他后面,非把师兄肚子的新曲子给缠出来不可。尽管她在师兄那里“剽”去了不少新腔调,可转而一想,师傅不知为何只教师兄不教自己,心里暗暗叫屈。
  严云高并非不想教她,也并不是不知道她正跟师兄们偷学。只是教戏学唱虽然自得其乐,但风险很大。鸿六儿如此聪敏好学,将来想必会有出息。他不愿让这样的好苗子横遭不幸,于是在对待如何让她能够平平安安地学戏这个问题上斟酌再三,想找个万全之策,只是一时还未想好。鸿六儿这样转弯抹角地学戏,是个没有办法的办法,云高心疼也没有用。所以,他睁一只眼,闭—只眼,自己不时地教男伢子们新唱腔,由着她跟师兄们去学。将来成不成气候,就看她自己的恒心和志气。成了,自然是好事一桩;不成,怪不到师傅的头上。再说,伢子要被祠堂里捉去了,只要不是我这个有前科在身的人直接教的,罪名兴许会轻些。
  “预备期”一过,云高要对学生们进行考核了。伢子们  从大到小挨个排着队唱。看起来自己的心血没有白费:伢子  们多少有了长进。
  师兄们唱完,云高正准备讲评一番,还未开口,鸿六儿  又嚷了起来:“师傅,我也要考!”
  “呃,你还没有学,等往后我教了你,再考。”
  “我会唱了。”鸿六儿很自信。
  “你会唱了?”云高正想借此机会来摸摸她的底细,“我不信,你会个么事呢?”
  “不信?你听——”她当场唱了起来。
  她使出唱山歌的本事,张嘴就唱了一支从当地民歌中套过来的“排门调”。这调子大多是逢年过节挨门挨户沿衔乞讨的穷人们唱的,小鸿六唱着唱着,唱到歌中乞讨的人悲凉身世的自叹时,不由得心里一酸,流下了眼泪。
  严云高看出了苗头:这伢子有心眼,心里有戏,这一点最难得。但他依然没在大家的面前表扬她,反而又给她出了一道难题:“今天是考黄梅调,又不是考叫花子歌!唱得再好也不作数!”
  鸿六儿被激了起来:“黄梅调我也会。”
  “你也会?”云高摸透了她的性子,又逼了一步,想看看她的道行:“试试。”
  鸿六儿脱口唱出了跟师兄学来的《蓝桥会》里的“汲水调”。
  这汲水调是蓝玉莲的一段唱词。这是蓝玉莲到井台打水时唱的,共有三个曲子,每一曲后面部跟着一组衬字。第一句后面是“辛郎儿唆溜郎儿唆”;第二句后面是“𠲖么郎当呀么郎当”;第三句后面是“𠲖子呀𠲖哟呀子呀𠲖哟”,不注意容易弄混。并且,从“一行二步”唱到“九行十步”时,除了边舞边唱外,还要报花名。难度更大的是,要求同样的曲子要唱出不同的心情来。这些全靠表演的戏连老演员有时也感到不好处理,完全凭着“剽学”的鸿六儿能行吗?
  男子行路,𠲖子呀𠲖哟,
  念文字,呀子呀𠲖哟女人行路,𠲖子呀𠲖哟,咙的咙冬舍,啑!
  报花名,𠲖子呀𠲖哟。
  严云高惊奇地发现,这伢子把原唱腔的第三句后面的衬腔“咙的咙冬舍”后面加了一个当地口头感叹词“啑”丰富了人物的感情,使整个曲调显得活泼、轻快。同时他注意到鸿六儿在唱出这个“啑”字的时候,流露出的少女的顺腆和摹仿剧个人物蓝玉莲暗自喜悦的神情,恰到好处地结合到一起,毫不显得过火;并且还把原先由男声演唱的调门提升了好几度,使曲调更加清脆动听。
  尽管严云高不懂什么是“表演分寸掌握得好”;什么是“音乐的节奏”、“旋律的处理”,但他凭自己的直觉,及时地发现了这个年仅十三、四岁的苗子。打那以后,他终于同意教授小鸿六正式学唱黄梅调,并使出往日学来的全部招数,悉心地加以指导、点拨。
  那时节讲究个“师傅领进门,修行在各人”。鸿六的天赋好,人也勤奋。每每师傅稍加指点,她便能一通百通,自己回去再加深体会。根据她大胆泼辣、伢子气十足的特点,严云高常常顺其发展,教她—些与她性格相适的生活小戏。这期间她学过《打猪草》、《小放牛》、《劝姑讨嫁》等。《打猪草》和《小放牛》里都有对歌的戏,尤其是《打猪草》,与她特别熟悉和擅长的对山歌酷似,所以唱起来更是得心应手。郎对花,姐对花,一对对到田埂下,丢下一粒籽,发了一颗芽;红杆子绿叶,开的是白花, 磨的是白粉, 做的是黑粑。 此花叫做呀得儿呀子喂呀, 叫做什么花?
  养麦花!这对谜子她太熟悉了,答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
  当然也会在唱词中遇到一些新鲜题目:“天上梭罗什么人儿栽?地下黄河什么人儿开?”“什么人把守三关口?什么人出家一去不回来?”等等。鸿六儿对于这些新问题,更是兴趣盎然。在师傅的点拨下,她发挥出自己的想象力,把过去和放牛伢子们一道厮混时,和姑嫂们一起洗衣贩米时所见到的一些有趣味、有特点的神情和动作,不时地挑一两个编进新学的戏中。这样的“自由创作”,严云高并不加以干涉,慢慢下去,竟形成了她自己的艺术风格。
  这年的秋天和以往一样,地里的活一忙完,庄稼人都闲了下来。桐城这一带的乡间有这样一个习俗:过了“中秋”、“重阳”,自有一班爱唱爱闹的庄稼汉自动聚集起来,搭成班子尽兴地过戏瘾。这些人忙时干活,闲时唱戏,他们唱起来往往是昼夜不分,看戏的人也不象要求正规戏班那样去要求他们。正规班子唱错了要砸牌子、退票的,“玩友”们唱错了反而更加滑稽,为大伙儿增添笑料。乡里人对“玩友”们的表演达到了那样的一种着迷的程度,以致于不是跟在班子后面连轴看,就是特地赶远路换着班子看。哪里有戏,哪里就有人。
  这时的罗岭也有接连不断的演出活动,梅花街、窑罐嘴一带几个草台班子同时上演不同的剧目,好不热闹。
  就连平时严禁族中子弟唱戏的词堂户尊,这时也只好采取宽容的态度,甚至允许在他们的境内公开唱黄梅调。
  严云高此时就想着让伢子们趁着这样的好机会锻炼、实习一下。听说师傅要带着自己上台“打炮”,伢子们高兴得不得了。拜师时,师傅答应的演出终了盼到了。但是倒底是初次露脸,能不能演得好心里没有底,伢子们先前的兴奋又转为了担心和紧张。严云高心里想的却是另外一码事:自己曾在年轻时犯过词堂的章程,早被人家挂过号了。因此他不仅不便在光天化日之下组织这场演出,就这地点也不敢放在他自己的家里。
  好在二师兄江继华的父母出头答应将“打炮”的地点选在自家里。他家是经营茶水生意的,南来北往的人见过不少,因此对儿子拜师学戏之事毫不介意,倒乐得凑个趣看个稀奇。地点一落实,又有几个热心的知己在一旁怂恿,严云高横下心来,同意试试。
  到了那天晚上,江记茶馆提前上了门。大家在屋里七手八脚布置起来,四张茶桌排起来,权当演戏的舞台;顶上吊着两只陶制的山区人冬天用来焐手的火缽子,缽子里燃上大把的灯草,一家资助半斤桐油,就解决了照明问题。行头是借来的,有“玩友”们的头饰,也有农村妇女们的裤褂衣裙,甚至还有新媳妇刚摘下的绒花、镯子和刚换下的花布衣裳。好在不是登正式的舞台,观众的要求也并不高,一切都是临时凑合起来的。
  观众席是桌前随手放的几条长凳。大门一闩,谁也不会想到要上这里来。为了防止走漏消息,这天晚上只找了几个这家茶馆的老主顾来看戏。
  乐队就比如今要寒酸得多了,早期的戏班子里有“三打七唱”之说,所谓“三打”是说三位乐师包打板鼓、大锣、小锣和铙钹。这四大件囊括了整个伴奏班子。弦乐器是在以后职业班子到上海演出才渐渐引进的。那时仍有许多班社继续照老传统行事。象桐城这一带乡间的草台班子,就更不会想到要做什么改革了。
  云高负责大锣和“板鼓”,锣就挂在坐下的长凳一端,“板鼓”放在面前。这只“鼓”是用山里的毛竹蔸锯成,“鼓”面贴着竹节锯开刨平;约隔五、六寸远再锯断,做为底座;另外找来一只木架子一支就行了。他又邀了两个知己的“玩友”打小锣和铙钹。没有弦乐过门,全靠几件打击乐和不上场的演员在后台帮腔。
  诸事安排停当,戏就开场了。头一晚,鸿六儿唱《何氏劝姑》,这是《劝姑讨嫁》中的前半截。云高考虑到鸿六儿还小,就让扮何氏的二徒弟继华在台上留心照顾着点她。师兄弟们也围住她,纷纷给鸿六儿打气,表示要给她保驾。
  毕竟是平生第一次上台,别看鸿六平时天不怕地不怕,到了这时,大家越安慰,她反倒越紧张。她不停地说口渴,说想解手;又找水喝,又找茅房。云高见她慌乱得厉害,只好又搬出“激将法”:“没出息!今天我掌签子①,你在台上还不跟在家里一样?亏你还是见过省城的大市面呢!”鸿六儿给骂得不响了。
  前面几个戏师兄们演得还顺手,观众们常年看不到戏,现在能够欣赏到云高徒弟的表演,已经心满意足了。喝采叫好都来不及,哪有评头论足的工夫呢?在几位观众的掌声中,师兄弟们一个个退了场。
  鸿六儿在戏中演的小姑张兰英只算是配角,主角是何氏。何氏唱腔共计二百二十多句,内容多是描写家庭里日常生活的景况,又是用当地人熟悉的生活口语演唱,能够比较容易引起这些乡下观众内心的共鸣。再加上唱词生动诙谐,唱一句观众就跟着笑一句。二百多句一唱下来,何氏的形象就立了起来。相比之下,张兰英的词就少得多,而且又没有多少戏可做,观众的反应自然会冷淡一些。
  云高生怕因此而影响鸿六儿的情绪,便赶在她上场之前一遍又一遍地嘱咐她:“不要慌,等何氏一唱‘落板’:‘聪明姑娘莫绣花快下楼阁’时你就上。我给你起个长槌,你就亮相。”二师兄也说,到时鸿六只看他的眼色,他一看鸿六,她就可以上场了。
  等到何氏唱完“聪明姑娘莫绣花快下楼阁”后,却高低见不到鸿六儿的人影。师傅的锣鼓敲了又敲,师兄的眼睛瞪了又瞪,鸿六还是两腿发颤,上不得台来。
  台下的观众全笑开了,他们也帮着提醒鸿六:“小姑子快下绣楼呀!”这时的何氏本来没有台词,可演员一急,也跟着喊起来:“兰英快来啊!”台上台下乱成一团,鸿六儿还站在原地挪不动步,象钉住似的。师弟五伢急中生智,拖过师姐,狠命一推,鸿六儿就是这样被师弟推上舞台的。
  严云高一见鸿六儿上了台,立刻变换锣鼓点子,转了个“台次台仓!”鸿六儿马上醒悟过来,顺着锣鼓点子就亮了个相。长辈们为了鼓励她,马上也叫了个“碰头好”,这才把鸿六儿的气给鼓了起来,戏也能接着演下去了。
  等到鸿六儿慢慢镇静下来以后,往日师傅言传身教的身段、表情、唱腔等也慢慢地回想了起来。自己原以为会砸锅,没料到台下的叔叔伯伯大爷们还给自己鼓掌喝彩。一难为情就急着把过失弥补回来,好表示自己对他们的谢意。这样一来她在演唱时就显得有点急火火地抢板。可凑巧戏中的小姑此时的心情也是十分着急:“我情愿跟嫂嫂桃花绣朵,我不愿到叶家去见公婆。”“我情愿跟嫂嫂订柴烧火,我不愿到叶家去受折磨。”几句一唱下来,反而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叔叔伯伯大爷们又是一起鼓拿,纷纷夸她说:“这伢子把张兰英的心思给摸透了。”——甚至至今还有人这么说。
  何氏下场后,就是小姑子张兰英想嫁妆的一段独唱,经过嫂子的劝说开导,小姑子改变了原来的想法,同意了这门亲事,等嫂嫂走了后,她天真地盘算起自己的嫁妆来:一心想牙床上青丝罗帐;二心想朱红漆雕花的牙床;三心想好帐檐麒麟绣上;四心想金帐钩挂在两厢;五心想鸳鸯枕两头摆上;六心想红绫被绿绫子镶膛,七心想铜锡器霞光铮亮;八心想太师椅八把一堂;九心想押箱银数百余两;十心想大红衫婆家去拜堂……
  十三岁的鸿六儿并不完全理解唱词的内容,也拿不准该如何做才到火候,表演时显得有些傻里傻气。结果演成了一个傻小姑子。谁知又是歪打正着,台下又响起了掌声和赞叹:
  “莫看这伢子小,还真把张兰英给演活了!”
  “这伢子真聪敏,演得就象那么回事!那个小姑子开初怕出嫁,叫嫂子几讲几不讲又急着要出嫁,还想要嫁妆,是象是象!”
  后几天,她又连续演了《打猪草》、《花亭会》等,随着上台的次数增多,她的胆子也越来越大,变得敢于在表演中放手发挥所长,因此受到了几位老观众的好评。这不算登台的登台,不是演出的演出,可以说是鸿六以后走上艺坛的第一步。
  头一炮打开了局面,虽然不是在大庭广众的众目睽睽之下的正式演出,严云高已经很满意了。有了第一步,就忍不住想走第二步。他权衡了形势和利害之后,决定还是趁眼下顺风顺水的好机会把“班子”拉出去,悄悄地瞒过众乡亲,渡河到练潭去演几天。
  当时要去练潭,道路不象现在这样好走。从罗家岭出发,要绕过花山,走到山沟边沿的菜子湖嘴,搭渡船过阎王渡,再到肚脐墩,最后从肚脐墩绕到练潭。大约有二十里地之遥。因为中间隔着必经之路——水流湍急、风浪很大的阎王渡,所以练潭和罗家岭隔河相望,两地的人们却很少互相往来。考虑到这个原因,严云高揣摩着只要不让风声传到罗家岭,就能够痛痛快快地在戏台上放心大胆地演戏,而不必担心严家祠堂里那催命的铁链子和沉重的石磨盘了。
  练潭人看戏的地方在张家祠党。祠堂的院子里,有一座先人建造遗留至今的祭祖宗用的万年台。多数时候是闲置不用的,也就经常用来作为唱戏玩会的舞台。练潭大概是开化一些,对于唱戏的事不象罗家岭那样追究,所以观众也有不少。伢子们看到这座舞台,都觉得比江记茶馆里的四张破茶桌不知要强上多少倍,一个个兴高采烈地围着它转来转去地打量着、议论着。
  练潭的灯光也比江记茶馆里的明亮得多——这是一盏从集上饭铺子里借来的打汽灯。算起来,练潭也是一个集镇,人口远远多于罗家岭。天一黑,灯一亮,台下一片黑鸦鸦的人头。贩香烟卖瓜子的吆喝,与大人呼喊小孩嚎啕混在一起,轰轰烈烈、叽叽喳喳。好在只要锣鼓点子一起,演员出场一亮相,台下马上就会肃静下来。就在这座台上,严云高带着鸿六儿众徒弟开了几天锣。
  当时在练潭唱戏的不光是云高这个班子,还有以老生著称于江南一带的程积善带领的程家班子和其他几个班子。  鸿六儿跟在严云高的后面,拜访了这家戏班的班主程积善,并有幸受到程先生的几番点拨,演技有了不小的长进。
  几场演出之后,练潭街头传开了严云高班子里的这位小演员的新闻,都夸云高带来了个唱做俱佳、扮相俊美的好伢子。
  世上哪里有不透风的墙呢?消息终于传到了罗家岭,传进了祠堂。同时各种难听的污言秽语也传进了严启纯的小屋里。
  “王八戏子吹鼓手,他家代代都有……”
  “严家老坟头上出气喽,十三、四岁的黄花闺女,放出来乱跑——还敢唱黄梅调!” 
  “她生意好;还不是卖那张小脸盘子!”
  “还卖唱!”
  ……
  启纯已经有些注意到鸿六儿的某些细微的异常迹象了。他发现虽然鸿六儿还象从前那样照样打柴、放牛、挖野菜,帮家里干活时甚至比从前更卖力,但是人不象从前那样疯和野了,而且经常从邻居们的嘴里听说他们偶尔听见过鸿六儿哼着很象黄梅调的小曲。老头子心里暗暗着急,但是当面追问肯定是没有结果的。
  那时讲究的是安分守己地吃庄稼饭。戏班子属于下九流的营生,而黄梅调艺人和沿衔乞讨的乞丐差不多。因此流传着这样的说法:“宁把儿子过继,不叫儿子唱戏。”视艺人们为下贱的人物。严启纯唯恐鸿六儿会走唱戏的道路,也曾暗地里让村里其他伢子留心她的言行。可被派去的伢子们除了回来报告说她一天到晚还是蹦呀跳地唱个不停外,别的话就听不大懂了。
  是的,她们几个学戏的伢子在一起干活时,要是有什么秘密的事要商议,就用“春点”来联系。她们把师傅叫做“帅把子”。师弟五伢姓朱,叫他“雀伙里”②。三师兄姓丁,叫做“挂伙里”③。“翘,到帅把子家去。”就是“走,到师傅家去。”有谁能猜出来呢?
  启纯爹爹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苦于没有办法捉住鸿六儿的小辫子,看着她平日里卖力地干活,想想也就不忍心去盘问她,只当是旁人在捕风捉影。
  现在终于听到了这个可怕的消息,他胆颤心惊地等在门口,好容易才盼到鸿六儿回家。鸿六儿一进门,启纯就揪住了她,喝令她跪在地上。
  鸿六儿还没有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解地问爹爹自己犯了什么错。
  “么错?你心里明白!”启纯用拐杖狠狠朝她屁股打了几下。
  鸿六儿委屈地放声大哭。奶奶见状,便拉起她抱在自己的怀里。 
  “你这伢子真不争气,闯下大祸了!真是跟好人学好人,跟着老虎学咬人!”
  鸿六儿一边哭一边申辩:“我又没偷没抢!”
  “还犟嘴!你唱黄梅调,连偷、抢都不如!”启纯又气又怕:“祠堂里已经晓得了,看你怎么得了哟!”
  鸿六儿还在哭着,启纯又逼问她是不是那个白铁匠严云高把她给带坏的。鸿六儿想起了自己的誓言,咬紧嘴唇忍着棒打怒骂,就是不作声。
  启纯还想继续追问下去,却不想屋门猛然被推开,过继的儿子德邻冲了进来,他喘着粗气告诉启纯,祠堂里派人来找鸿六儿了,他们扬言要把胆敢败坏族里名声的鸿六儿捆起来,按进塘里淹死。
  鸿六儿见势不妙,连个招呼也没来得及和家里人打,撒腿跑出了门。她想到师弟五伢可能也要遇到麻烦,就直奔他家告诉他这个坏消息,然后从五伢家随便找了一点吃的,拉他一道躲到山上去了。
  严云高回来后装得和无事人一样,照样修理他的锅碗瓢盆。祠堂里来人查问,他只推与鸿六毫无往来,一口咬定不认得。对于练潭之行,他解释道不过是玩友们偶尔凑凑热闹,聚聚而已,并没有和鸿六儿他们更进一步的接触。逼得紧了,他就抬出张家祠堂这块牌子,让来人过河去和对岸张家祠堂交涉。就这样暂时算抵挡住了。
  严云高支走了户差后,表面上还是平静地在门口照常捶打着白铁皮,可心里却十分着急。他担心鸿六儿被祠堂找到,抓进去要遭毒手。他考虑了半天,最后觉得还是让她远走高飞的好。就象当年自己离家出走,下江南谋生一样。可是鸿六儿才十四岁,又是女伢子,万一孤身在外碰上了麻烦,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可就既对不起祖宗,又不好向她家里交待。眼见得那伢子在山上挨冻受饿,自己除了偷偷送些吃的给她以外毫无办法,只能在心里暗自着急。
  恰在此时,程积善派自己的徒弟来找严云高。这小伙子一进门就对着云高恭恭敬敬地行了礼,称云高为师叔。他告诉云高:程师傅最近新换了个台口,正带着班子演出时,来了个戏班子和他们打起了对台。对方行当比较整齐,演员的阵容要比程积善的强。“款”了几天“弯子”④之后,“飞子”卖的情况有些“疲赖”⑤。现今“割练”了⑥,“收粉子”⑦已经为了难。因此积善师傅派他来找云高,请他出面帮帮忙,以解燃眉之急。
  云高顾不得自己已正是困难关头,忙问自己能帮些么忙,江湖上讲的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不皱眉头,何况程积善与自己还是兄弟相称哩!程积善的徒弟说师傅的意思是想托严云高介绍几个人过去帮忙唱唱戏,把班子里演员的阵容充实起来。“师傅讲你有几个徒弟,还有个“朵儿”(女伢)唱得也很“尖巨”(好),让我来访访。”
  严云高听了这话正中下怀,当即告诉那个徒弟这里发生的事情,提议他把鸿六和五伢带到程积善的班子里去。他知
道程积善是个正派可靠的人,鸿六儿托给他,自己完全放心。鸿六儿在山洞里熬了几天,又冷又饿,浑身脏得象野人。
等到前两天下山回家探风的五伢来叫她时,她已经好几顿没吃东西了。五伢拉起她就往外跑,边跑边把师傅的主意告诉了她。
  “到练潭去?”
  “对,师傅叫我来找你,叫我跟你一道去练潭找程师伯!”
  “程师伯?”
  五伢向她解释道是程师伯要找他们去唱戏,往后就跟着程师伯到外面去闯了。鸿六儿还想回去看看爹爹、奶奶,跟她们告别。五伢劝住她,说要是被祠堂里发现了,既害了爹爹奶奶,自己也要遭殃。鸿六儿只好躲在地边的草丛里,看着家里的小茅屋,想着亲人们,一个人悄悄地流泪伤心。
  先去探路的五伢回来了,告诉她村里的人都在地里。他们偷偷地溜回家里,胡乱翻出两件布褂子拿着,又偷偷离开了村子,钻进高梁地里,朝卜家岭方向跑去。
  按照云高的安排,鸿六一行在阎王渡口碰了头,他们装成互不相识的样子,一起上了渡船,逃向练潭,投奔程师伯去了。
  程积善问清了鸿六的情况之后,看来有些后悔,他怪自己不该为了争强好胜去找云高帮忙要人。他是过来人,十分清楚黄梅调艺人的悲惨地位,常言道:戏子们“来是一盆火,去是一把灰”。无论你年轻时在台上如何走红、出名,一到上年纪落魄之时比起讨饭的好不了多少,注定了是苦命。眼前这个女伢子不过才十四、五岁,自小又没有父母在跟前;而且闯江湖并不是没有风险的,一旦遇到地痞流氓和官僚的迫害,让这伢子受了欺负,自己也无颜再进罗家岭的地界了。想到这里,他拿出自己仅有的一点积蓄,劝她离开戏班子,另谋生路去。
  徒弟急了,连忙把严云高再三拜托之言告诉了程积善,帮着鸿六儿求情讲好话。他告诉程积善:鸿六儿已经不能回罗家岭了,又说让一个女孩子家只身在外乱跑容易出事,一旦钱花光了又会挨饿,她四乡里又没有亲朋好友,到最后只有回家去,而祠堂里的绳子正等着她,结果还是死路一条。
  鸿六儿也跪地上不肯起来,她恳求程积善一定要收下她。为了能逃离祠堂严厉的刑罚,为了能继续唱黄梅调,她哪怕是在班子里帮忙烧火、打杂、做下手,只要能混上一口饭吃就行。
  程积善思考了很久,最终决定收下她。刚刚十四岁的鸿六儿就是这样逃离了家乡,搭进程积善的戏班子外出跑码头去了。从此,她开始了更为艰难,更为悲惨的艺人生活道路。
注:
① 指鼓师用来打板鼓的鼓棍。
② 有—种形状跟麻雀相似的鸟叫朱雀,雀伙里从朱雀演化而来。
③ 丁与钉声母韵母相ding,钉在墙上的钉子用以挂东西,故尔称挂伙里。
④ 黄梅戏艺人常用的俗语,即“唱了几天的戏”。
⑤ 黄梅戏艺人常用的俗语,即“卖票的情况有些不佳”。
⑥ 黄梅戏艺人常用的俗语,即“一个钱也没有了”。
⑦ 黄梅戏艺人常用的俗语,即“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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