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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纪念专题 』——王冠亚兄葬礼追记(方子奋)
 

王冠亚兄葬礼追记
□图/文:方子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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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4月16日清晨7时不到,一阵急促的手机铃声把我从晨梦中惊醒。贴耳一听,是小凤打来的,心中当即涌过一阵不祥,这么早来电话,莫非王冠亚兄……。

  果然!

  ———就在一个多小时前,冠亚兄走完了八十四年人生旅程,在医院溘然长逝。

  据小凤说,13日中午,王老还吃了碗饭,谁知下午突感呼吸困难,紧接被送进医院,经通宵抢救,终于回天乏术,于凌晨5点30分心脏停止跳动。

  “他走的平静,安详,按您以往的吩咐,我尽快把这消息通知您。”小凤的话低沉平缓,显然是怕噩耗让我感到突然、震惊,从而引起身体不适。但从她的语调中,我仍听出了尽力掩饰的哀伤,包括对熟悉的长者难抑的凄楚。

  我一时哽咽难言,只是简单问了下后事的料理。她告诉我,按王老生前嘱咐,身后一切从简,不设灵堂,不摆花圈,不按俗规搞悼念活动。小亚小英兄弟决定尊重老人遗愿。此外,考虑到各方因素,打算举办一个小规模遗体告别式,具体情况另告。通话临尾小凤特别叮嘱我:“您老年龄大了,心脏又不好,千万别从南京赶来了。”

  就在此前不久的3月29日,我和济霖等三位年轻朋友去合肥时,特地到王老家看望过他,当时他已卧床不起多日,言语困难,只是思维倒还正常,见我们去,显得相当高兴,特别是北京“嘟嘟妈妈”女士的小儿子现场演唱京剧《搜孤救孤》时,王老满面笑容,几次从被子中探出手来作击掌称赞状,年轻朋友春耕曲展示专为王老精心制做的剪纸作品时,王老亦欣喜不已,一时间在场众人均被其欢乐情绪所感染。陪同在旁的小凤再三惊叹:老人家好多日子没这样高兴过了。

  这次见面也留下点后憾——以往我每次去探望时,都会为他拍照留影,唯独这次见其仰面卧榻,举止不便,我几次想开包取相机,终因怕影响病者形象而罢。谁知仅隔半月,斯人遽然作古,此次一别,竟成永诀,是日未能替王老拍下生前最后一组照片,诚莫大之憾事。

  其实,这次探访所见,当时在我心头上已蒙上一层不祥阴影,预感王老恐已来日无多。予我印象最深的是告辞的那一刻,当我在他耳畔再三祝他早日康复、并称尽快会再来看望他时,全然没见往日那种微笑,却在其眼神中读到了某些异样信号——那是一种听命于天的无奈,万事皆空的释然,以及久卧病榻之后期待解脱的祈求……。出门之后,我黯然良久。

  虽此,我还是没想到冠亚兄竟然走得如此之快。

  4月16日午间得悉,将于18日在合肥殡仪馆举行“王冠亚先生遗体告别式”。我当即委请邢济霖先生在网上代订去合肥动车车票,后因虑及抵达时间恐赶不上葬礼,不得不再请济霖退掉车票,最终决定由我女婿驾车送我去合肥。我夫人和冠亚兄很熟,执意偕我同去送冠亚兄最后一程。

  作为冠亚兄生前友好,奉上何物作为丧仪颇费了我一番踌躇,几经考虑,决定送一张冠亚兄生前放大照片供小亚兄妹等留念为宜。遂在2010年4月28日合肥大蜀山陵园严凤英碑石安放纪念仪式上为冠亚兄所拍的照片中选出一幅,然后去相馆洗印放大为16吋。照片上冠亚兄身著兰色西服,胸佩松柏紫花,面迎阳光,满脸灿笑,形象儒雅开朗,予人印象特深。

  18日凌晨5时许,驱车从南京出发,抵合肥正值交通早高峰,混于密集车流中一时难辨去向,数次向路人打听殡馆所在,所答均语焉不详,幸赖车载GPS准确导航,于8时正抵达合肥殡仪馆。经问讯得知冠亚兄遗体告别式在1号大厅举行。

  1号厅建筑规模颇大,由于距规定时间还有一小时,厅前广场空无一人,老远即望见厅门上方黑底黄边横幅上的一行白色大字“永远怀念王冠亚先生”,一见此景,不由令人悲从中来。

  近前发现,门厅正中立有长方形精緻标牌一幅,上列“中国剧协”、“安徽省文联”、“安徽省剧协”、“安徽省黄梅剧院”、“安庆市文联”、“安庆市文化局”、“安庆市黄梅戏艺术剧院”、“安庆市黄梅戏会馆”、“安庆市戏迷联谊会”、“安徽严凤英黄梅戏剧社”等十追思单位名称。显然,上述十家单位为尊重逝者后事从简遗愿,未派专人前来吊唁 ,特以共同列名追思形式表示悼念。

  门口黄绫敷饰的长桌上有唁客签到簿,我夫妇及女婿作为首批到达者在扉页上签了名。

  入大厅后,见主席台帷幕正中置冠亚兄大幅遗照,上方横幅挽幛文字为“寄深情唯爱织女  立巨作弘扬黄梅”,注目良久,一时难以评点,但不知何人所撰。大厅前部右上方悬有电子屏幕,正在交替播放逝者生前旧照及偕家人合影,音乐播放内容我不甚熟悉,后经了解,方知是冠亚兄生前名作黄梅戏《孟姜女》中“梦会”、“十二月调”和“新婚别”三个选段,演唱者陈小芳、吴琼、韩军等均为冠亚兄忘年交或高足。据云,此系小亚、小英等为悼念先父而特意选播。

  厅前正中为冠亚兄灵柩位置所在。水晶罩内冠亚兄仰面静躺,遗容安详,紫色绫罗衣冠,红绸寿被复体。灵柩四角各有集束黄白鲜花及长青绿叶,底座白绢披地,扩延四周,交错起伏,若云若烟。在穿透白绢散射出的金色光晕映照下,象征逝者祥云托体、飘然出世。

  我在空荡的大厅内独自环绕灵柩数圈,一时不禁浮想联翩,织女那段“花正红时寒风起,再要回头难上难”千古绝唱,在我脑海中自动反复逥旋。如今“牛郎”尘缘已毕,重返天界,想必此时“织女”早已步出云房,笑迎郎君。但愿四手相执痛陈往事之余,宁续碧空漫步同游之约,切莫再受人世“男耕女织度光阴”之诱,重坠凡尘,再历劫难,切莫再重演“难得相逢在人间”的悲剧了……

  遐想之间,门外人声渐渐多了起来,抬腕看表,时间已近九点,遂步出大门。

  首先见到的是时白林老及夫人丁俊美老师。与平日简朴随意不同,时老今日着装异常考究,深色西服,白领衬衫,兰底白点领带,在满头银发衬托下,极为庄重得体,由此足见对共事五十多载老友身后的尊重。我特别注意到,就在时老俯身执笔签到之际,丁俊美老师见时老握笔之手不停颤抖,赶忙紧握时老左臂再三叮嘱:“你千万要控制感情啊!”仅此一句,可知时老自得知王老去世噩耗后,连日来的悲痛之情已达难以自持地步。时丁、严王两家同系名满天下黄梅名宿,素为莫逆之交,五十余年来艺术交往相濡以沫,日常相处亲密无间,今日再少一人,无怪时老夫妇感慨万分,悲情愈甚。呜呼,两家当年何等耀眼,然一番诡云谲波之后,如今阴阳两隔,空留残忆,时耶命耶,千古如斯!

  继之,见济霖及从沪地特意赶来的幼侠等一干热心“严迷”已抵达,并见到专门驱车来肥的南京徐平、程国云伉俪等。熟人相逢,寒暄过后自免不了一番感慨。

  很快九点即至,广场上已群集百余人,多为冠亚兄生前友好、同事及仰慕严王之票友戏迷。其中皓首红颜、长者弱冠均不乏其人,尽皆神情肃穆,满面戚然。在殡仪导引人员组织下,众唁客很快自动列队,井然有序鱼贯而入,时老列于队首,银发灿然,步履稳重,令人注目。

  九时整,告别式正式开始。先由小亚小英小凤兄妹等子女亲属一行躹躬致哀,然后排成一行佇于大厅左侧前方,接受吊唁来宾慰问并致谢;接着众来宾五人一组,分批依次缓行至冠亚兄灵柩前,默哀后行三躹躬礼,最后绕至小亚等亲属面前逐一握手慰问。与通常追悼会场不同的是,由始及终未见呼天抢地哭号,亦无捶胸顿足悲恸,整个大厅一片庄严肃穆,几近雅雀无声。

  现世俗辈举丧,大多讲究“热闹”“排场”,观今日葬礼,场面似略显冷清悲凉,然思及冠亚兄生前自痛失爱侣四十多年来之种种隐忍,屡屡内敛,愤而不争,哀而不露,再观今日后事之简而不繁,静而不喧,这何尝不是一种难得的生死合拍,阴阳协调。想到此,异样的感触爬入我眼眶,不由落下几滴老泪。

  由于凝神拍摄吊唁镜头,一直未能随众专门向逝者行躹躬礼,至厅空人散、灵柩即将移出之际,幸蒙乔志良先生令郎相助,为我拍了两张抚棺而立全身照,这算是与王冠亚兄在人世最后一帧合影了,也作为躬此送别的永恒纪念。

  济霖因事急于回宁,搭我便车同行。返途两小时车程中,谈及多年来与冠亚兄的种种交往,其中一事最令我们感慨———

  大约在2010年前后,冠亚兄在给我们的一个回忆往事的邮件末尾曾有这样一段话:“……我还有许多要说的,但我现在不说,到最后一分钟再说。”

  他遵守了自己诺言的一半。打那之后,他确实没再多说过什么,即便我拜访他时单独面对的促膝长谈,也没能从他口中打听到更多关于严凤英和他自己鲜为人知的往事。他那张微笑的脸总是那样安详,平和,温顺,谦恭,我知道这都不该是他应有的表情,但我又不能认为那是伪装,我一直盼望从他脸上捕捉到愤怒,但是没有,从来没有。到后来,每当我单独面对他时竟然有了一种恐惧,我怕的不是眼前这位善良的老人会给我造成什么伤害,令我恐惧的是,一接近他我就感到一种气场,一种凭空而降的压力,使我产生极为难受的窒息感。一个本该愤怒,本该控诉,本该抗争,本该复仇的劫后余生者,竟会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得如此柔弱,如此顺从,如此与世无争,这种无形的力量确实太强大太可怖了,即便对我这久经炼狱磨练的狠角,竟也不寒而慄。

  但是,他又未能履行“到最后一分钟再说”的承诺。

  究竟有哪些内容非得留待最后一分钟再说,当他在生命最后一分钟时是否有过诉说的冲动,如今已无法得知,而且也没必要去猜测了,他是否带着遗憾走的,这我们不清楚,不过有一点是肯定的——他把遗憾留给了我和济霖这一老一少。

  暮春时节,车窗外路边花繁叶茂,生机盎然,而我心中,一片悲凉。

方子奋于2113年7月29日

  【注:此文动笔于4月下旬,后因故中辍,近日始完稿,权作为王冠亚先生逝世百日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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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时间:2013-08-07 ·访问人数:18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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