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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思考 』——我心中的严凤英(林青)
 

我心中的严凤英
□ 林 青

  我初识严凤英,是在1952年11月的上海。作为上海歌剧院的演员,集体观摩了安徽省黄梅戏赴华东(上海)演出的所有剧目。严凤英演了《打猪草》、《蓝桥会》和《柳树井》。那次的演出,不仅使上海人大开了眼界,而且使一向看不起“乡下人”(所有的外地人全属此类)的上海人一时迷失了自己的本性,给他们留下了历经数十年而不曾稍减的美好印象。满剧场的观众迷恋最深的我应算其中之一。时隔50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清楚地记得严凤英在《打猪草》出场时的那一个亮相而引起的“碰头彩”,当时,无论是黄梅戏和严凤英都是人们闻所未闻的陌生名字,这掌声与旧剧院中的“捧角儿”毫无相干,那是一种少见的在一秒钟内对演员魅力的折服:一个农村女孩带着泥土气息的全部个性一下子被展现在观众的眼前,那色魂摄魄的力量使全场观众为之倾倒,为这欢呼!
  
  《蓝桥会》给我的印象更深、更久。短短40分钟的小戏被严凤英和王少舫表演得如此动人,那画一样的田园风光,诗一般的美好爱情,那画之意,言外之情,怎不令观者如醉如痴?又怎不令人魂断蓝桥?!遗憾的是,以后我再也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的演出,蓝桥边的哀婉之情竟成了难以忘怀的记忆,永远沉淀在心底抹不去的绝唱。
  
   带着那颗虔诚的心,我义无反顾地踏上了这条全新的艺术之路,于1953年23岁时来到合肥,参加了刚刚组建的安徽省黄梅戏剧团,我和严凤英终于真的相识了。
  
   我们俩,一个是走出校门就进了文工团学生气十足的我,一个是经过风浪、见过世面的江湖艺人的她,但我们却一见如故。一开始,我还尽量在表面上保持着莫名的清高,但她却毫无掩饰地主动接近我,直率地表示了对我的友好。看到我穿了一件花布格子的短袖褂,马上去买了同样的布照样做了一件;她在街上买了刚刚上市的塑料拖鞋,回来就苦口婆心说服我定要我马上也去买一双;每次出发到外地演戏,只要她看上了什么新鲜东西,就一定要老陆也给我带一份来;她的全自动高级手表,以半赠半让的方式给了我…..在她真诚态度的感召下,很快地化解了我的那矜持,我们成了好朋友。从对穿着的审美趣味,对人的是非评价,对音乐的爱好……我们发现彼此有很多共同语言。我们曾经在一起偷偷唱过四十年代的“黄色歌曲”,我们还一起唱共同热爱的越剧、评剧、梆子……这一切,沟通了我们之间的感情,缩短了我们之间不同文化的差距。有的时候,似乎心与心贴得很近。但今天回想起来,我的阅历毕竟太浅,23岁的我和23岁的她在这方面相距太远,以致始终未能了解到她外表背后的深邃的内心。凤英啊凤英,如果我那时稍微成熟一点,我想她会愿意把内心的苦与乐向我敞开。我们很快分开了。1956年,我考取了中央戏剧学院,她在长江饭店摆酒送行,我们的友谊被山山水水隔开了。
  
   为了纪念她,在她逝世后,我写了那篇发表在《炎黄春秋》上的题为《两颗浮萍草,一对姐妹花——严凤英和她的妹妹》的文章。这篇文章被中央电视台《东方时空》的同志看到后,决定把它拍成一个专题片。经过一个多月日以继夜的奋战,这部片子完成了。它较为真实地反映了严凤英的一生。可惜不知由于何种原因而未能播出。
  
   在采访的间隙,我和导演无拘束地闲聊时谈到了我对严凤英的看法,无心的闲谈引起了导演的兴趣,他要我把刚才说过的话浓缩在三分钟里,再给我录制,这三分钟不穿插画面。导演给我出了难题,说时无心,再回忆却未必记得清,更何况“私下”的闲聊,又怎能面对电视观众?在导演的坚持下,我只好在本子上重新起草了一个不到千字的稿子。这段文字无意间保留至今,偶尔翻出,时过境迁,当此改革开放的新时代,该无所顾虑,权作为“严凤英诞辰七十周年纪念会”的发言,以表达我对亡友凤英的悼念之情。
  
   严凤英的死,很多人都很震惊,不能理解。她是那么热爱生活,那么开朗、活泼、大胆,她也曾经过大风大浪,应该是“曾经沧海难为水”,怎么会走上自杀的路呢?但是,更让人吃惊的是,在她三十八年的人生旅途中,她竟自杀过三次!这不能不引起人们的思考,她的性格核心是什么?
  
   我认为,严凤英的个性,也像她艺术一样,很难用简单的几句话来概括。在艺术上,她可以扮演各种各样截然不同的人物,在生活里,她的性格也是丰富多彩的。她渴望自由,渴望幸福。她既热情坦荡,又任性狂放。她大胆地追求她心中的美,不惜任何代价。解放初期的1953年,她为了这种追求而未婚生子。试想那个时期的政治环境,她这样做,不是向世俗开了个玩笑?来自各方面的批评、“帮助”她并不在乎,她承受了一切。但是她所做的牺牲却未得到预想的满足,于是,她又苦苦追寻……她追寻的是个性、人性的彻底解放!而“叛逆”是贯穿她行动的核心。“叛逆”和“追寻”是此消彼长,当追寻的美变了质,而她又没有别的办法进行反抗和斗争时,她便以极端的方法——自杀来作为报复!也就是这种叛逆性决定了她悲剧的一生。
  
   解放前,严凤英受侮辱、受摧残,她反抗,逃跑,吞金……一个从小未曾得到父爱、母爱的人,她渴望得到真正的爱,从间的真情!因而解放后千方百计寻找她三岁时便被卖出去的妹妹,当妹妹找到后,她把全部的爱倾注在妹妹的身上。
  
   随着解放后她的艺术才华逐渐展露,越来越多的人对她崇拜,她的政治地位也越来越高,多种荣誉和桂冠使她激动、兴奋,她体会着一步一层天的喜悦。然而桂冠下跳动着的那颗心会不会依然寂寞?她的个性是否有压抑感?这期间是否形成尖锐矛盾?
  
   我不想否认“文化大革命”是她致死的直接外因,而内因却是她追求的东西的破灭,自己对美的追求的失败。最后她用了曾经两度用过的方式毁灭自己,以彻底叛逆作为反抗,为她悲剧的一生,为她悲剧性格的最后完成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号。与她所扮演的《天仙配》结局一样,作出了艺术和人生的两相呼应。
  
   严凤英敢爱敢恨的一生令人敬仰。

 
·发布时间:2011-07-13 ·访问人数:22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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