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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长 』——严云高传略(严云高 口述;张良俊、黄旭初 记录整理)
 
严云高传略
严云高 口述
张良俊、黄旭初记录整理

  严云高,乳名严玉檀,安徽省桐城县罗家岭镇人,1904年生。父严鸿盛,罗家岭镇上的更夫。母金氏,生云高兄弟二人,云高为弟。其兄严守信,旧社会在一家银行里当伙伕。家境清贫,所谓“田无半亩,地无半分,手搞嘴吃,流浪为生”。严云高十五岁学徒,学的是白铁手艺,从小爱唱民歌小调,尤喜爱黄梅腔,看后即邀伴习演,于每年的正月,一边玩灯一边演唱。当地有位姓洪的剃头师傅(人称洪带匠),原是玩班子出身,严云高一心要请他来教戏,他见云高嗓音宽厚纯正,欣然执教,云高得以学唱《闹花灯》、《吴三保游春》、《送茶》。为了学《三字经告状》,严云高整整用了三个月时间,才将丑角和旦角的“开门调”学会。当时的农村班社,戏装十分简陋,大褂缝上手帕权当水袖,毛巾围在脖上便是水领,头戴纸帽,足踏布鞋,就这样边打白铁边唱戏,勉强糊了口。

  旧社会族规森严,戏子被族人视为败子。那日,严云高见户宗差人捉拿他,便一拳打倒户差,顺手抓起装花的布网袋,逃出罗家岭小镇,走枞阳,赶乌沙,经池州,到殷家汇。适逢何正富、宋自春一班人在那里唱戏,他便搭了何正富的班子唱花旦。不几日,便被当地伪警察所将整个班子抓去,白天罚扫大街,晚上又令他们在警察所后院唱戏,几经交涉,始得释放。从此何的班子便散了。严云高多方打听,得知贵池大岭姚家有个姚小牛,他也带有戏班,便赶去大岭姚家。

  姚小牛的班子比何的班子强,有十几个人,能三打七唱。班里有个师傅叫曹青山,人称曹大辫子。此人仗着肚里有点戏文,便有意捉弄云高,他知道云高唱同内脸(旦角;生角行话称外脸),便让他唱《送茶》,见云高扮的陈月英唱做俱佳,便假意要收他为徒。其实,他是要云高服侍他,搞钱供他花用。他教严云高唱《鸡血记》,却将一段关键唱词不传,害得他下不了台。曹为人刻薄,剥削艺人的手段狠毒,云高一气,便不辞而别(这种举动,当时艺人们称为“打瓜筋”)。

  离了姚小牛的班子,严云高跑到青阳县罗村,班里罗大毛子带有一个班子,班里艺人有张蛮牛、姜小礼、操自中,都是老艺人。时云高二十一岁,都喊他小严,还有一个罗长生,唱二花脸,五十多岁,也是老艺人。这个班子比姚的班子又要强些,有两蟒、相貂、纱帽了。罗的班子里没有正旦(青衣),就让云高唱正旦,随班在九华山、梨园、小九华、陵阳镇、南阳湾一带流动演出。在南阳湾,罗的班子又被伪警察局抓去,害得罗大毛子破费了几十块大洋。罗见势头不好,便离开南阳湾沿途演唱乞讨,要将班子带到徽州(今歙县)去。那里他的叔父罗光鑫掌有四十多人的大班子,黄梅调、徽剧都唱,号称“飞皮两筐”(当时艺人行话,称黄梅调为“筐飞”,徽剧为“筐皮”)。未等到得徽州,他们就在祁门遇到了罗光鑫。罗光鑫见侄儿来了,将班里的行头拨了些给罗大毛子,还给了个老艺人,姓田,潜山人,人称田疤子,自称是田德安、田德胜兄弟的叔父。他对云高很关心,云高到处求师不得,便趴在地上对他磕了头,拜田疤子为师父。这个班子较正规,行当也还名副其实。严云高从田师父那里学了不少戏,弄懂了不少戏文中的典故,学了三枪头、十三枪等武功,还学会了一些徽剧唱腔。他一直在这个班子里唱了四年戏。

  一九三四年(民国二十三年),安徽大旱,农家籽粒无收,严云高所在的班子无法活动,他又开始了流浪生活,卖过花生、挑过鱼,回乡后还在一所学堂当过伙伕。日本侵略军占领安庆、枞阳后,严云高挑卖麦芽糖路过花山,被日军抓住,将他带到枞阳,他因此得以重逢故友程积善。程当时正在枞阳戏院唱戏,院子里缺大小二花脸,程就请严云高顶唱花脸。从在徽州搭班时开始,严云高就随着各个班子演出的需要,不停地改换行当,从小生改唱老生,又唱花旦、正旦、老旦等等,差不多各行角色都唱遍了,一时被誉为“满台捞”。

  二十六岁,严云高就在班里当排笔,班里缺哪行他就补哪行。过去黄梅戏在江北唱,不会开脸,严云高就把在徽州学到的开脸技术带到班子里来,使黄梅戏有了花脸。黄梅戏过去也没有花脸唱腔,严云高就将在徽州学的京剧花脸唱腔,揉进黄梅戏的腔调,使之成为有黄梅戏味道的花脸唱腔。

  一九四一年,安庆市内的华林剧场(今胜利影剧院)要人,严云高就随着潘泽海、程积善、程翠贞等一班人来到安庆。华林剧场经理董玉祥和副经理王剑峰,欢迎他们来华林剧场献艺。严云高住在丁大姐(丁翠霞)家,他和丁翠霞共事三个月,一起唱了两个戏,一个是《山伯访友》,严唱四九,丁唱人心;一个是《罗帕记》,严唱姜雄,丁唱店主姐。由于难耐日本侵略者的横行霸道,严便借口离开华林,又回到罗家岭撑起了白铁店铺,空闲时也教教场子,挣点钱帮补着生活。和他一同学戏的严银满、严德普当时也在罗家岭镇。同时,严云高收了江继怀、吴益寿、汪启发授艺。也就在这个时侯,严凤英随家逃难来到了罗家岭,在一所学堂里读书。

  凤英的父亲严思明原在安庆市倒扒狮街开“联升客栈”,是“票友”,会拉京胡,也能唱几句京剧。可她的爹爹(安庆地区对祖父的称谓)严成庄封建思想很浓,他一向反对下人学唱戏,更不用说一个女孩子家了。当凤英提出要严云高教她唱戏时,严云高很是为难。凤英说,不要紧哟,爹爹好喜欢我哩!严云高就让凤英试唱一曲山歌,果然是一副好嗓子。凤英不但嗓子好,人也聪颖,《撇芥菜》中有段“花腔”,江继怀(注:原刊作“江启怀”,非)学了十几遍也没学会,可凤英在旁边听了几次就会唱了。于是严云高瞒着严老爹,背地里教凤英唱戏。凤英就同江继怀(注:原刊作“江启怀”,非)凑了钱,买了香烛,对老郎磕了头,又同江继怀(注:原刊作“江启怀”,非)互相拜过,正式认严云高作师父了。从此,凤英每晚打着灯笼来到罗家岭镇上学戏,多是踩地盘,有时也扮戏。她第一次登台演出是一九四三年(民国三十二年),戏台就搭在练潭街(注:原刊作“练谭街”,非)上的张家祠堂,头一出唱《何氏劝姑》,她唱姑娘,那时她才十六岁,还不叫凤英,都喊她红六儿。这次登台演出,琚诗贵参加了。张云风跟严云高学戏要比凤英晚一点,不过他认得字,肚子里先有三、五本戏文,学起来也就方便了。琚诗贵学艺比凤英早,他先从严云高学打小锣,后又学大锣。

  练潭镇上(注:原刊作“练谭镇”,非)驻有伪军526团,伪团长杨某白天看了戏,晚上派卫兵带字条给严云高,要凤英去团部清唱。严云高情知不妙,忙将消息暗递严凤英,她就从镇上的双鹤茶馆后门逃走了。杨某得知凤英逃走,派卫兵将严云高五花大绑带到团部,立逼严云高交出严凤英。严云高据理辩驳,加之当地人多为严云高申辩,杨某不得不将严云高放回。从此,师徒分离,那个小班子也就砸了。

  日本侵略军投降后,严凤英在安庆唱了一年,因伪军闹事,又回到罗家岭镇。当时适逢李祥凤带了个小班子在那一带唱戏,严云高、吴益寿、江继怀(注:原刊作“江启怀”,非)、琚诗贵、琚诗雅等都在这个班子里。后来,程积善也来到这里,建议将班子拉到江南去,严云高于是引荐严凤英,凤英便随班子到了皖南。这个班子,除严凤英自己有一些行头外,主要行头都是据诗雅的,但当事的是严云高,所以这个班子也算是他带的。这一年在皖南演出较为红火,一晚唱下来就有二十几吊钱,当时一吊钱可买一石稻,艺人们个个欢喜非常。第二年,严凤英到了大渡口,后来安庆华林剧场又将凤英请去,严云高在大渡口又同严凤英分别。

  解放前夕,严云高生活极度困窘,只得在鱼行、米行或柴行打杂糊口,甚至穷困到冬当夏衣、夏当冬衣的地步。

  一九五〇年,琚光华(外号据瞎子)在铜陵县拉起了班子,因有琚诗贵、琚诗雅兄弟俩参加,严云高也加入琚的班子。一九五一年,桂椿柏、桂月娥在安庆大观戏院唱戏。不久,芜湖新新戏院来人,将桂椿柏的班子请了去,桂椿柏因此亲自跑到严云高家,请他去帮忙把新新戏院撑起来。严云高因母亲年迈,本不愿去,怎奈桂椿柏实意相求,他就一口答应了。路过安庆时,在群乐班见到了严凤英。他向严凤英说了来意,严凤英就请他留在安庆唱。严云高一生讲信义,婉言谢绝了严凤英的邀请,在芜湖唱了一年多。后桂椿柏的班子改为新民剧团,由桂任团长,他又随剧团到泾县一带演出。一九五二年五月,得母病信,严云高离团回到罗家岭。同年秋,严云高去安庆华林剧场(已改名胜利剧场)看严凤英,受到严凤英的热情款待。趁此机会,严云高最后尽了师道,他用新旧社会的对比,激励严凤英“轰轰烈烈地当个演员”,这番语工心长的话,严凤英是长久地铭记在心底的。

  一九五四年,桂椿柏的剧团已被当地接收,改为铜陵县剧团,因参加安庆会演,又将严云高请去。会演结束后,他便随铜陵县剧团在贵池、太平、黟县一带演出,历时一年多,除了参加演出,他还执掌剧团的业务。

  一九六〇年六月,铜陵市因成立黄梅戏剧团,就将严云高从县调到市,当时是想办个艺术学校,让严云高执教,后艺校因故未办成,便将他安在市文工团的黄梅戏队。一九六二年七月一日,铜陵市黄梅戏剧团正式成立,首演于长江大戏院,剧目是《鸳鸯谱》。

  一九六五年,严云高六十二岁,退休离团。

  严云高在铜陵工作期间,严凤英曾因演出到过铜陵,见到严云高,总是亲切地叫“师父”。但在铜陵市,直到他快退休时,却无人知道他和严凤英的师徒关系。那是一九六五年,省团来铜陵市演出《党的女儿》,在严凤英的住处,严云高正同王少舫、潘璟琍交谈,严风英在市委台记崔剑晓的陪同下走进房间,随即将严云高介绍给崔,说:“这就是我师父!”崔大惊,说:“你师傅还落在我们铜陵市呀,我们怎么都不知道呢?!”又对严云高说:“你又不反映嘛!”严云高笑着说:“当不起,当不起,我只不过是风英的引路人罢了。”

  其实,严云高先后带过不少艺徒,现在铜陵市黄梅剧团的包先银,便是严云高手把手教出来的花脸演员。严云高教艺徒十分认真,既严又爱,他自己是过来人,个中的甘苦差不多都尝尽了,所以他传艺时有耐心,一遍不行两遍,哪怕要教十遍,他也从不厌烦。

  严云高没有进过学堂,但他十分懂得文化知识的重要,所以一解放,他就上夜校,利用演出余暇练毛笔字。他一生总感到自己比不上别人,所以他能不耻下问。退休回家后,他也闲不住,亲手默写了十九本黄梅戏传统剧目,有些剧目已由别人整理后上演了。他希望还健在的老艺人不要保守,把自己知道的东西都留下来,哪伯一点一滴,也是为黄梅戏这个剧种积聚艺术财富。

  严云高对青年演员寄予极大的希望,希望他们勤学苦练,一日不可懈怠。他说:“继承传统首先要熟悉传统,不熟悉何谈继承?改革也要熟悉传统,不然就会使黄梅戏变种。一寸光一寸金,切不可自己把自己误掉了!”

  严云高在铜陵工作期间,曾担任过剧团艺委会委员,工会委员,铜陵市第四届人大代表,出席过市召开的群英会。他希望能在晚年看到黄梅戏出现一个大团结、大繁荣、大发展的新局面。

本文照片摄影:黄旭初;文章搜得:春耕曲;录入:济霖。

 

 
·发布时间:2011-12-03 ·访问人数:3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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